纳兰婉清的声音先响起来:“臣妾不敢作此想。”


    纳兰婉宁也跟着说:“臣妾也不敢。”


    太后看着她俩。


    “不敢?是不敢想,还是不敢说?”


    两个人齐齐跪下。


    “臣妾不敢。”


    太后看着跪在地上的两姐妹,沉默了很久。


    “行了,起来吧。”她重新拿起棋篓里的棋子:“哀家不是要逼你们做什么,只是想让你们明白,后宫这地方,不是你不争,别人就会放过你的。”


    她落下一子,啪的一声。


    “你们不争,有的是人争。等别人争到手了,你们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纳兰婉清低着头,手指在袖子里绞紧了。


    纳兰婉宁却抬起头来,看着太后,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被纳兰婉清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太后看见了,没有点破。


    “去吧。”


    两人行了礼,退出殿外。


    慈宁宫的甬道很长,两旁的宫墙高得只能看见一线天空,纳兰婉宁跟在纳兰婉清身后,走了好一段路,终于忍不住了。


    “姐姐,太后娘娘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明岁安不在了’?”


    纳兰婉清脚步一顿。


    “别问了。”


    “可是——”


    “婉宁。”纳兰婉清转过身来,看着自己这个天真的妹妹,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后宫的事,知道的越少越好。你只管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其他的,什么都别管,什么都别问。”


    纳兰婉宁被她严肃的表情吓住了,乖乖点了点头。


    纳兰婉清继续往前走。


    她知道太后那番话的意思。


    正因为知道,所以她才害怕。


    勤政殿————


    君樾批完最后一本折子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赵德海端了一盏参茶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案头:“陛下,歇一歇吧,您从下朝到现在,一口气都没歇过。”


    君樾端起参茶喝了一口,目光还落在面前的折子上。


    江南汛期,十八县受灾,户部呈上来的赈灾折子,银两的数目和工部报上来的堤坝修缮费用对不上,差了三成。


    他把折子丢到一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让户部尚书和工部尚书明日早朝后留下来。”


    赵德海应了一声,心里替那两位尚书捏了一把汗。


    君樾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


    忙了一整天,从早朝到午朝,从见阁臣到批折子,他几乎没有一刻停下来过。可就是在这一片兵荒马乱里,他的脑子里总是不经意地冒出一张脸。


    “钟粹宫那边,今日如何?”他问。


    赵德海早就备好了,立刻答道:“回陛下,明主子今早回宫后,各宫都去送礼道贺,明主子一一见了,午膳用了半碗粳米饭、一碟清炒芦笋、半条清蒸鲈鱼。”


    君樾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一点。


    “晚膳呢?”


    “晚膳还没到时候,不过奴才已经吩咐御膳房了,照陛下的意思,给钟粹宫添了一道山药排骨汤,明主子身子弱,得慢慢补。”


    君樾点了点头。


    赵德海又补了一句:“陛下放心,钟粹宫的饮食起居,奴才都安排了专人盯着。御膳房那边也打了招呼,所有送到钟粹宫的膳食,都要先验过。”


    “嗯。”君樾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太医呢?”


    “太医院那边,奴才安排的是王太医,专精调理。每三日去钟粹宫请一次平安脉。”


    “三日太久了。”君樾打断他,“改成每日。”


    赵德海一愣:“陛下,每日请平安脉,这是皇后才....”


    君樾看了他一眼。


    赵德海立刻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奴才遵旨。”


    君樾重新拿起一本折子,翻开。江南水患的灾情折子,字里行间都是难民流离、饿殍遍野的描述。他看着那些字,眉头越皱越紧。


    “赵德海。”


    “奴才在。”


    “传旨下去,江南今年的赋税全免,另外,从内库拨二十万两,加在户部的赈灾银里。”


    赵德海吃了一惊:“陛下,内库的银子……”


    内库是皇帝的私库,按理说不该用来赈灾。


    “朕说了算。”君樾的声音不大,却不容置喙。


    赵德海不敢再劝,躬身退出去传旨。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君樾低头看着折子上的字,脑子里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明岁安看着他笑,那笑容里的明媚劲,只是想起就跟着心情好。


    他闭了闭眼睛。


    感觉浑身又充满了能量。


    蜡烛烧了一根又一根,赵德海换了几次茶,添了一回灯油,最后实在忍不住了,硬着头皮劝道:“陛下,三更了,该歇了。”


    君樾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钟粹宫那边,今晚传什么消息?”


    赵德海立刻答道:“明主子酉时用了晚膳,喝了半碗山药排骨汤,吃了一小碗粳米饭。戌时看了会儿书,竹汀姑娘说看的话本子。


    亥时就歇下了,这会儿应该睡得正沉。”


    君樾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睡得倒是挺早,小没良心的。”


    赵德海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把饮食起居都安排得妥妥帖帖,从喝什么汤到看什么书都有人盯着,人家当然睡得香了。


    但这话他不敢说。


    “陛下,今晚翻牌子吗?”他试探着问。


    “不了。”


    他揉了揉眉心。


    一阵酸胀感传来。


    “继续。”


    七月初。


    戈壁上的风从西边灌过来,带着干燥的热意和细碎的沙粒,吹过城墙上新换的旗帜,旗子是上个月新做的,底子是藏青色,上面绣着一个蒋字,


    明岁喜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那片黍米田。


    三个月前划出来的五百亩荒地,现在已经是一片青纱帐。


    黍米秆子蹿到齐腰高,叶子宽大肥厚,在风里翻出灰绿色的浪。有几个半大孩子光着脚在田埂上跑,手里举着长长的竹竿,竿头绑了布条,驱赶落下来啄穗的鸟雀。


    “姐姐!”岁乐从城墙阶梯上跑上来,脸晒得红扑扑的,额发被汗黏在脑门上:“方大夫说今天的药喝完了,问你还疼不疼!”


    明岁喜把手掌翻过来看了看。掌心那道从虎口斜拉到指根的伤口已经长好了,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像一条浅浅的沟壑。握拳的时候还有点紧,但已经不疼了。


    “跟方大夫说不疼了。”


    岁乐应了一声,又噔噔噔跑下去。


    脚步声还没消失,另一道脚步声从城墙另一头过来。


    李放走上来,手里拿着一个册子。


    “这个月的账。”他把册子递过来:“城西作坊这个月出了三百罐,损耗压到一成以下了。”


    明岁喜接过册子翻了翻。每一笔配比都写得清清楚楚:硝石几斤几两、硫磺几钱、木炭什么成色、成品威力几何。


    “三百罐。”明岁喜合上册子:“够打一场大的了。”


    李放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他走到城垛边上,望着城外那片黍米田,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要走了?”


    明岁喜没否认。


    “斥候昨天回来了,庆州城那边,马匪的探子多了三成。”


    她顿了顿:“不是流窜的那种,是有人在收拢队伍。韩大当家也递了消息过来,说西边有股势力在动,让咱们人最近别往西走。”


    庆州。


    凉州关辖下三座城池之一,在青石城西北方向,距离不到三百里。


    三个月前明岁喜从黑水寨回来的时候,韩大当家提过一嘴,说庆州城去年被马匪占了,守将带着残兵退到了关内,之后再没人管过。


    一座被放弃的城。


    “你要打庆州城?”


    第83章 姐姐:会主动报备的系统是好系统!


    “先去看看。”


    李放没有再问,他把手搭在城垛上,望着远处地平线上那一线灰蒙蒙的山影。


    “我跟你去。”


    明岁喜转头看他。


    “庆州城里有座军器库,存着当年从工部调拨过来的一批器械图纸,还有几架没拆封的床弩。如果马匪占城的时候没烧掉,这些东西还在。”


    床弩。


    明岁喜的手指在城垛上敲了敲。青石城的弩车坏了没人会修,她一直记着这件事。


    “你确定?”


    “不确定,但值得去看看。”


    明岁喜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身,背靠城垛,看着城墙内侧那条街道。


    三个月前,这条街上一到天黑就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板紧闭,连狗都不敢叫。


    现在沿街开了七家铺子,药材铺、铁匠铺、布庄、粮店,还有一家刚从关内过来的茶商,卖的是江南的茶叶,价钱贵得离谱,但还真有人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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