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厌蜷在法阵中央的时候,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


    手腕上的伤口被反复撕裂了太多次,皮肉外翻着,边缘泛白,再也流不出多少血。


    法阵是他用碎剑片在地上刻的。没有灵力催动,他就用自己的血做引子,一点一点把阵纹填满。


    整座法阵不大,刚好能容他蜷起身子躺在里面,阵纹繁复细密,蜿蜒如藤蔓,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开去,每一道纹路里都灌满了他自己的血。


    这是他翻遍了仙殿所有古籍才找到的办法,以身为祭,以血为引,以命为价。


    天道反噬落在他身上,他就把自己整个人赔进去,把那条因果链从根子上斩断。


    他死了,仙誓就没了对象,反噬就断了源头,沈弱从此彻底自由。


    他死了,崩坏的天道就能被修复,一切都会画上句号,所有事情都会回到正轨。


    裴厌侧躺着,脸贴着冰冷的石面。他的视线落在法阵边缘那些刻满名字的墙壁上,隔着昏暗的光线,他看见沈弱的名字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面石壁,像一片沉默的碑林。


    他想伸出手去摸一下,手指动了动,又落下了。太远了,够不着。


    洞穴外面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他在这里待了太久,久到分不清时辰。手腕上的血已经流得很慢了,一滴,两滴,滴进阵眼里,被阵纹缓缓吞没。


    "师兄……"


    "对不起……"


    他说得很轻很轻,轻到洞穴里那几滴水的回声都比他的声音大。


    师兄我好痛啊,你当时是不是比这个痛一万倍。


    师兄我不是故意想让你痛的……


    师兄我其实很想你……


    师兄我可能真的病了…我不记得你了,好想让你不要走,师兄我不想困住你的……


    师兄我的迫不得已…你想知道吗……


    还是不要知道了吧…师兄我…好想再爱你一次,哪怕这是最后一次。


    ——


    “我怕你出事。我怕你不在。我怕……”


    裴厌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怕我还没告诉你,你就不知道。”


    “我喜欢你。”


    裴厌说。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寂静的夜里。


    “不是兄友弟恭的那种喜欢。不是依赖,不是习惯,不是任何别的东西。”他一字一句,像是要把这些年藏着的那些,全都摊开来,“就是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


    “没有可是。”裴厌打断他,“师兄你听好——我裴厌,这辈子就认准你一个人了。谁要是敢说你的闲话,我就跟谁急。谁要是敢用奇怪的眼光看你,我就瞪回去。谁要是敢拆散我们——”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少见的狠意。


    “我就跟他拼命。”


    ——


    “裴厌。”


    “嗯?”


    “谢谢你。”


    裴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笑得灿烂。


    “不用谢。”他说,“反正我要谢你的事更多。”


    “什么事?”


    裴厌想了想,掰着指头数:“谢谢你那天晚上没有躲开我的手。谢谢你愿意让我走进你的世界。谢谢你——”


    他顿了顿,认真地看着沈弱的眼睛。


    “谢谢你,愿意陪我一次。”


    沈弱看着他,眼眶终于还是红了。


    这一次,他没有说是夕阳照的。


    他只是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裴厌的额头上,轻轻开口:


    “是你陪我的。”


    裴厌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说好了。”他说,“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要一起活。一起老。一起走。”


    “好。”


    “拉钩。”


    “幼稚。”


    “拉钩嘛。”


    “……手伸出来。”


    暮色里,两只手的小指勾在一起,晃了晃。


    回忆零零碎碎,我们不是说…要永远在一起的吗……


    师兄这是最后一次了……


    别来看我了。


    岁月冗长,回忆流转。


    我祝你幸福,祝你和爱侣长久,祝你…不再忆我。


    第228章 是我不想忘了你(大结局2)


    (自备纸巾,全体吸氧。)


    咔哒,腕间红绳毫无征兆的断裂开来。沈弱皱眉抬手按住。


    红绳的裂口很细很密,像是无数条要走不走的小蛇盘踞在上面。


    “裴厌……”沈弱下意识的脱口而出这个名字。


    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裴厌已经走了,他去做他的仙首,他去守护他的苍生道,他去……


    他没来,他说陪他的,那次雷刑他没来,他亲手抛弃了他,他和裴厌没有可能了。


    为什么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心还是好痛,灵魂的深处像是有人在叫嚣着痛苦,在崩溃,像是决堤的洪水,像是坍塌的高楼,他在悲伤什么 明明一切都在向好的地方发展。


    明明所有人都在回到正轨。


    泪水毫无征兆的落下,一滴一滴的砸在雪地里,沈弱蹲在地上茫然的轻触眼角未落地滚烫泪珠。


    他站起身,大乘期的神识铺天盖地,却依旧探查不到任何东西。


    ——


    仙首陨落,天地间灵草皆枯,将天地染成了毫无生息的灰白之色。


    “裴厌…你真的…”陆鹤吟此时已经快要说不出话,他站在仙首殿,空荡荡的大殿内冷的过分。


    “裴厌……”


    他说不下去了。仙首陨落,万物同悲,这是天道定下的规矩。那些灵草感念仙首的灵气供养,灵主去时,它们便跟着一起枯了


    二十几年,从裴厌是准仙首时,他就在裴厌身边,起初他就是贪色,仙首长的好看,除了脾气不好外,其它条件他敢说这世间无人能比。


    ——


    “滚!我要找师兄!!”裴厌吐着血声音哑的厉害,却依旧吐出了这句话,那时他刚被沈弱捅了一剑,正虚的厉害,却依旧发了疯的般要去找沈弱。


    各大宗几个长老轮番施了阴毒的法阵 将他困在尺寸之地,他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


    “师兄……”


    “师兄最怕冷了……”


    “魔渊很危险,师兄…”


    “师兄…我保不住你…师兄…是我没用…”


    他一遍一遍用那已经溃烂的双手,用那已经残破不堪的身体,去撞那满是符文的结界。


    法阵的反噬将裴厌震飞出去,脊背砸在冰冷的石壁上,他听见自己肋骨断裂的脆响。


    血从口鼻中涌出来,模糊了视线,可他还是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向那道透明的壁垒。


    "让我出去——"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掌心贴在符文上,灼热的咒印立刻烙进肉里,滋滋地冒着青烟。


    裴厌没有收手,他甚至把额头也抵了上去,任由那些阴毒的符文啃噬他的灵识。


    他记得沈弱走时的眼神。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那天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刺进他胸口的时候,他甚至听见沈弱说——


    "裴厌,你我交情,到此为止。"


    可裴厌不信。师兄骗人,师兄每次骗人的时候耳垂都会红,可那天沈弱的耳垂白得像纸。师兄一定有什么苦衷,师兄一定是被那些老东西胁迫了,师兄……


    “师兄不会不要我,师兄说过最爱我了…”


    "让我出去……"他跪下来,十指抠进地面的石缝里,指甲翻裂,鲜血淋漓,"求你们了……让我去找师兄……"


    阵外的大长老冷哼一声:"孽徒,你已被那妖孽蛊惑,执迷不悟!"


    裴厌抬起头,满脸血污里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师兄不是妖孽!!不许说师兄!!"


    "在场人皆可证明,岂能有假?"另一个长老打断他,袖中掐诀,阵法的光芒骤然刺目起来,"你就好好在此反省吧。"


    光芒吞没裴厌的时候,他最后看见的是沈弱消失的方向。


    裴厌闭上眼,法阵的禁锢之力正在一寸一寸碾碎他的经脉。


    痛,太痛了,痛到他开始分不清哪些是结界造成的伤,哪些是沈弱那一剑留下的旧创。


    他蜷缩在地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胸口破碎的衣料,那里有一个对穿的剑洞,边缘还残留着沈弱的剑气,温柔得不像要杀他。


    "师兄……"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叹息,"你骗了我……"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往上弯的。因为他忽然想起,沈弱捅他的时候,剑尖偏了三寸。避开了心脉。


    师兄舍不得杀他。


    师兄舍不得杀他的。


    裴厌把脸埋进臂弯里,肩头剧烈地抖起来。他不知道自己在哭还是在笑,只是那股从灵魂深处翻涌上来的情绪,比所有的伤痛加起来都要猛烈。


    "师兄……等我……"他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会去救你……"


    陆鹤吟就站在阵外看着这一幕,觉得这人真傻,有什么人能值得他这样做的呢?他要真的爱你,岂会在你毫无自保能力时不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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