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厌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害怕。


    他快步走回去,把沈弱按回椅子上,蹲下来握住他的脚踝检查。脚底冰凉,冻得发红,有几处被石子硌出的浅痕。


    裴厌把沈弱的脚拢进自己怀里捂着,抬头要批评,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沈弱低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不是枯井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微弱,像深水里一点将灭未灭的光。


    “你刚才说,裂开。”沈弱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很久没说过话的人重新学说话,每一个字都费了很大的力气。“会很痛。”


    裴厌抱着他的脚,僵住了。


    “你心疼他。”沈弱说。


    不是问句。


    裴厌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沈弱没有看他,沈弱偏过头去,目光落在窗台上那几盆兰草上。裴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兰草长得很好,新抽的叶片嫩绿嫩绿的。


    “师兄。”裴厌叫他。沈弱没有应。裴厌把他的脚从自己怀里拿出来,轻轻放在地上,站起来,在沈弱面前蹲下去,仰着脸看他。“你心疼他。那你心疼我吗……”


    沈弱的目光从兰草上收回来,落在裴厌脸上。


    沈弱没有说话。


    他看着裴厌的脸,看了几息。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恳求。像一只被踢过很多次的狗,明明害怕,还是把肚皮翻了出来。


    沈弱把目光移开了。


    “药呢。”他说。


    裴厌的表情没有变。他的脸还是那张脸,好看的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但他的手从沈弱的膝盖上滑下去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没抓住的东西从手里漏掉了。


    “我去熬。”裴厌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他的背脊挺得很直,步伐很稳。从背后看,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只是他走过门槛的时候绊了一下,靴尖磕在石槛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没有低头看,继续走了。


    沈弱坐在椅子上,听着那串脚步声越走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


    他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一小块温度,是裴厌刚才蹭上去的脸颊。那块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凉。沈弱没有去捂它,也没有把手翻过来看。他就那么让手摊着,让那块温度自己消失。


    窗台上的兰草被风吹动,叶子轻轻摇摆。


    沈弱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跟兰草说话。


    “从前心疼过。”


    兰草没有回答。


    “但那是从前的事了。”


    兰草还是不说话。


    第211章 战书


    雪山之巅,钰清睁开冰冷的眸子,指尖轻抚身边小弟子柔软的青丝。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


    “阿书,很快你就能想起来了。”


    白书眼睫轻颤,最终还是没有睁眼。


    ——


    次日清晨,陆鹤吟呈了份密信,是关于程斩玥行踪的密信,准确来说是程斩玥给裴厌战书。


    此时的裴厌已经好几日未曾合眼了,他找到了融合师兄肉体魂魄的办法,师兄的魂魄有缺那就补,用什么补他已经想好了。


    还有一个就是引魂灯,引魂灯这种高阶法器不常见,一般出现在某些高危秘境中,本来裴厌是准备自己去取的。


    可惜接连不断的事物他根本走不开,师兄还在这里,他不放心走远,他又不想带着师兄冒险,他不想再让师兄受一点伤害了。


    他捏着信纸的指节微微泛白,连日不眠的眼底泛着青灰,却仍将那薄薄一张纸看了三遍。


    程斩玥的字迹凌厉如刀,约战之地选在枯骨渊——那地方他知道,千年前曾是仙魔战场,埋了不知多少亡魂,如今阴煞之气浓郁,正是引魂灯最可能现世的所在。


    “倒是省了我跑一趟。”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面。


    陆鹤吟站在三步之外,没敢靠太近。自家殿下这几日的气场实在骇人,周身灵力时稳时乱,像绷到极致的弦,稍一触碰就要断裂。


    他看见裴厌将密信折好收入袖中,转身走向内室,步履沉稳,却带着一种近乎僵硬的克制。


    内室的门推开时,带着一股淡淡的药气。裴厌没让人跟着,自己走到冰玉床前,伸手探了探沈弱的脉。比昨日稳了些,魂火续上了,虽然微弱,但总算不再是风中残烛。


    他把沈弱的手放回被中,掖了掖被角,动作轻得像在拂一片雪花。


    "师兄,我要出门一趟。"他坐下来,靠在床边,头微微偏过去,枕在沈弱肩侧。"程斩玥约我去枯骨渊。那个地方有引魂灯,正好,我想去拿。"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侧过脸去看沈弱的眉眼。沈弱闭着眼,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平缓,像只是睡着了。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裴厌笑了一下,伸手拨了拨沈弱额前的碎发。"我很快回来。你要是醒了,别乱跑,外头凉。"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又折回去,从柜子里翻出一双厚实的棉袜,蹲下身,把沈弱冰凉的脚从被子里捞出来,仔仔细细地套上。做完这件事,他才真正地走了。


    枯骨渊的路不好走。裴厌独自御剑,风灌进袖口,冷得刺骨。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昨夜抽走的魂力还没完全恢复,指尖仍是半透明的,像一块薄冰。他把手缩回袖中,不再看。


    抵达枯骨渊时,程斩玥已经等在那里了。


    那人靠在一块焦黑的巨石上,一身黑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提着一柄窄长的刀,刀身上缠着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突突跳动。看见裴厌落地,程斩玥笑了一下,那笑容不达眼底。


    "来这么晚,我还以为你不敢来了。"


    "路远。"裴厌简短地答,拔出腰间长剑,剑身清冽如秋水。"打过再说。"


    程斩玥没有废话,刀锋已经劈了过来。


    这一战比昨夜裴厌预想的更凶。程斩玥的刀势较之前凌厉了何止十倍,每一刀劈出都带着锁妖塔里那些妖兽的怨气,黑色的阴煞缠在刀锋上,像无数细小的蛇,嘶嘶地往裴厌的剑上缠。


    刀锋与剑刃相撞的瞬间,裴厌便知道,锁妖塔里那九十九只妖兽的灵力,程斩玥至少吞了七成。


    剩余的灵力他还没来得及炼化,正从经络缝隙里往外渗,在他周身凝成一层薄薄的黑色雾气。每出一刀,那些雾气就跟着翻涌一次,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挣扎着要破壳而出。


    "你在烧命。"裴厌横剑格开一记重劈,手臂被震得发麻,半透明的左手指尖几乎要握不住剑柄。


    "那九十九条命你吞进去,不炼化就直接用,等于往血管里灌滚油。你还能撑多久?"


    "撑到把你杀了。"程斩玥说着又劈下一刀,这一刀的角度刁钻至极,刀锋擦着裴厌的耳廓削过去,削断了几缕发丝。


    黑色的煞气顺着断发蔓延上来,裴厌偏头躲开,左肩还是被蹭了一下,顿时一阵火辣辣的灼痛。


    裴厌退开三步,剑尖点地,深吸一口气。他本不想用那招的,那招太耗魂力,他昨夜刚给师兄渡了大半,剩下的本就不多。但程斩玥现在的状态,不出全力根本压不住。


    "你非要这样。"裴厌低声说,像是在叹息。


    他的剑身忽然亮了起来。不是剑光,是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白色火焰,从剑柄处一路蔓延到剑尖。


    那是魂火,他最后一点本源魂力。火焰燃起的一刻,裴厌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又白了一层,嘴角渗出血丝,但他稳稳地提起了剑。


    程斩玥的笑僵在脸上。


    "你用魂火跟我打?裴厌,你是不是疯了。"


    (嘻嘻,无奖竞猜,师兄一会要来,他会站谁那边呢?师兄更在乎谁呢?又是谁要落寞伤心呢?)


    第212章 师兄不会选我


    那一剑已经递出去了。


    剑身上的魂火在瞬间暴涨,白色的火焰从剑尖一路烧上裴厌的手腕,他的半截小臂变得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金色的骨骼。


    剑势如天河倒灌,枯骨渊万年不散的阴煞之气被硬生生劈开一道裂口,露出一线灰白的天光。


    程斩玥没有去挡。


    就在剑锋距离程斩玥咽喉还有三寸的时候,一道白色的身影凭空出现在两人中间。


    沈弱赤着脚,白色的衣袍被枯骨渊的阴风吹得猎猎翻飞,脚踝上还套着那双裴厌临走前给他穿上的厚棉袜。


    他的脸色仍旧苍白,但那双眼睛是亮的,深水里那点火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烧成了一簇小小的、稳定的火焰。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挡在程斩玥身前,面对着裴厌。


    裴厌看见了。


    他看见沈弱挡在程斩玥面前,看见沈弱的目光越过剑锋落在他脸上。那一瞬间裴厌脑子里什么都来不及想,几乎是本能地,他把剑往回撤。


    那一剑裴厌是倾了全力的。倾尽全力的一剑要收回来,就像一条奔涌到半途的江河被硬生生截断,所有力量无处可去,只能回头撞在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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