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攥紧了。”


    沈弱没反应。


    裴厌松开手,沈弱的手指就松开了,像断了线的木偶,手垂下去,搭在自己腿上。裴厌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指甲盖上没有血色,白得像贝壳的内侧。


    裴厌把自己的手伸过去,让沈弱的手指搭在自己手背上。他反手握住沈弱的手,掌心对着掌心,十指没有扣在一起,只是握着。


    沈弱的手是凉的。凉得不像活人的手。


    “师兄。”裴厌叫他。


    沈弱没应。


    裴厌把他的袖子往上推了一截,露出小臂。小臂上有好几道疤,有新有旧。新的还在结痂,旧的白得像细线。最旧的那一道在手腕上方三寸,是剑伤。


    那是裴厌砍的。


    那年他被仙誓反噬,神志不清,沈弱来仙宫找他。裴厌不认得他,以为是闯宫的刺客,一剑劈过去。沈弱没有躲,用手臂挡了一下,剑刃砍进骨头里,卡住了。


    裴厌抽剑的时候,沈弱的手臂上翻起一大块皮肉,血喷出来,溅了裴厌一脸。


    沈弱当时说了一句什么,裴厌不记得了。后来他想起来过,想起来的时候沈弱已经不在了。


    沈弱说的是:“裴小崽,是师兄。”


    裴厌看着那道疤,看了很久。


    他把沈弱的袖子放下来,把那些疤盖住。


    “你的伤,谁处理的?”裴厌问。


    沈弱没说话。


    “程斩玥?”


    沈弱还是没说话。他的头歪向一边,靠在自己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


    裴厌把他的手轻轻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殿角的柜子前,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


    抽屉里有干净的绷带、金疮药、止血散,还有一瓶回元露。这些是常备的东西,仙宫里每个殿都有,但天衍殿的这份是他自己放的。什么时候放的,他不记得了。


    他拿着东西走回去,在沈弱面前蹲下来。


    第203章 厌弱2


    沈弱的衣裳已经不能要了。血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布料硬得像盔甲。裴厌伸手去解他的衣领,手指刚碰到第一颗扣子,沈弱忽然抬起手,按住了他的手指。


    力气不大,但态度很明确。


    裴厌没有挣。两个人就那么在暗下来的光线中对峙着,一个按着一个的手指,谁也不先松手。


    “衣裳湿了,”裴厌说,“穿着会生病。”


    沈弱不说话,但手没松。


    “我不是要对你做什么。”裴厌的声音很低,“你身上有伤,得处理。你自己来不了。”


    沈弱的手还按在裴厌的手指上,不动。


    裴厌看着他。


    沈弱的眼睛是低垂的,睫毛挡住了瞳孔,看不清他在看哪里。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把手松开了。


    裴厌解开了他的衣领。


    第一颗扣子,第二颗,第三颗。衣裳从肩上褪下来的时候,沈弱的身体抖了一下。


    痛,好痛,布料粘在伤口上,揭开的时候把刚结的痂一起撕下来了,血又渗出来。


    裴厌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看着沈弱的身体。


    不是第一次看了。从前在落雪峰的时候,师兄弟们一起练剑,一起泡温泉,谁的脊背上有几颗痣,谁的小腿上有一道疤,彼此都清楚。但那时候的沈弱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的沈弱是热的。


    他练完剑会出汗,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


    他的肩膀是宽的,腰是窄的,胳膊上有薄薄的一层肌肉,不是那种夸张的壮,是那种匀称的、好看的、充满了力量感的身体。


    现在这个身体,不是那样的了。


    肩膀还是那个肩膀,但锁骨凸出来,像两根棍子支在那里。肋骨一根一根地数得清,腰细得像一掐就断。皮肤白得不正常,不是那种玉一样的白,是那种纸一样的、没有光泽的、病了很长时间的白。


    伤更多。


    旧的新的,大的小的,深的浅的。有的是剑伤,有的是刀伤,有的是烧伤,有的裴厌认不出是什么伤的。


    有些伤叠在一起,一层盖一层,像一个被反复涂改的、早就看不出原来模样的字。


    裴厌的手悬在那些伤上面,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沈弱把脸转过去了,他本能的想要把自己藏起来,像一只受了伤的猫,把脸埋进角落里,以为看不见别人别人就也看不见它。


    裴厌拿起止血散,倒在一块干净的布上,按在沈弱肩上最大的一道伤口上。


    沈弱的肩膀缩了一下。


    裴厌的手跟着往前送了一点,没有躲开。他的掌心贴着沈弱的肩头,能感觉到那块皮肤下面骨头硌手的形状。他把布按在上面,等血止住。


    等的时候,他开口了。


    “你身上这些伤,”裴厌说,“有多少是我砍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但他用了问句的语调。沈弱没有回答,也没有看他。


    他的脸还是朝那边转着,只能看见一个后脑勺和一段脖子。那段脖子很细,细到裴厌觉得自己一只手就能握住。


    裴厌把按着伤口的布拿起来,看了一眼。血止住了,但伤口边缘的皮肉是外翻的,需要缝合。他从柜子里拿了针和线,在灯焰上过了火,穿好线。


    “会疼。”裴厌说。


    沈弱没动。


    针扎进皮肤的那一刻,沈弱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他的手指抓住了身下的衣摆,攥成一团,指节发白。但他没有动,也没有叫。他就那么绷着,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都可能断。


    裴厌缝了四针。


    每一针下去,沈弱都抖一下,但抖完之后就不动了,等着下一针。他不催裴厌快点,也不让他慢点。


    他只是等着,像一个已经习惯了疼痛的人,把疼当成呼吸一样平常的东西。


    缝完最后一针,裴厌把线剪断,把多余的线头擦了擦,又涂了一层药,用绷带缠好。


    他缠绷带的手法很熟练,松紧合适,不勒也不松,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他确实做过很多次。


    从前在落雪峰,裴厌练剑总是把自己弄伤。


    沈弱每次都比他自己先发现,把他按在椅子上,给他上药,给他缠绷带,一边缠一边念叨:“你就不能小心点?这剑是铁打的,你的肉是肉长的,你跟铁较什么劲?”


    裴厌嫌他啰嗦,嫌他大惊小怪。一道小口子而已,用得着缠那么厚的绷带吗?


    现在他知道了。


    那道口子是不大,但沈弱每次给他缠绷带的时候,手都在抖。


    师兄在心疼。


    裴厌把沈弱身上能处理的地方都处理了。


    有些伤已经过了太久,伤口自己长住了,但长得不好,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被踩过的蜈蚣。


    他没办法,只能把那些长歪的地方重新切开,把脓放掉,把坏死的肉刮掉,再缝合。


    整个过程里沈弱没有叫过一声。


    他疼的时候会攥紧衣摆,会咬住嘴唇,会绷紧身体。但他不出声。裴厌注意到他的嘴唇咬破了,血从嘴角渗出来,他也不擦。


    裴厌把最后一道伤口处理好,把用过的布和剩下的药收拾好,放进柜子里。


    他走回来的时候,沈弱已经把衣裳拉上了。没系扣子,就那么披着,衣领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一截绷带。


    裴厌在他对面坐下来。


    不是旁边,是对面。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不到两尺的距离。这个距离近到可以看清对方睫毛上的灰尘,但又远到伸手够不着。


    “师兄,不理我。”裴厌说。


    沈弱靠在柱子上,眼睛看着地面。


    第204章 师兄你可以再看我一次吗


    “不理我也行。”裴厌说。


    他把自己外袍脱下来,叠了两折,放在沈弱身边的地上。“地上凉,垫着坐。”


    沈弱没动。


    裴厌伸手把沈弱的腰托起来一点,把袍子塞到他身下。沈弱的身体在他手里轻得不正常,像托着一捆柴,没有重量,只有骨头硌手的触感。


    沈弱被这一折腾,衣领又滑开了,绷带露出来一大截。裴厌伸手去拢他的衣领,手指碰到他脖子的时候,沈弱偏了一下头。


    裴厌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好。”他说,“不碰。”


    殿里又安静了。外面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沈弱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落在脸侧,他也不拨,就那么散着。


    裴厌看着他。


    裴厌把被风吹到沈弱脸上的那缕头发拨开了。手指从耳边划过去,没有碰到皮肤。


    沈弱没有反应。不躲,不看,不说话。


    “师兄……我其实……”裴厌开口了,但说了一半就停住了。裴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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