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自己的腹部,五道指痕,皮肉翻卷,像是被什么猛兽的爪子抓出来的。不是爪子,是裴厌的手。那五根修长白净的手指刚才抓进了他的腹腔,差一点就捏到了他的丹田。


    程斩玥吐了一口血,从废墟里站起来。


    裴厌站在天衍殿墙壁的破洞边,白衣上全是灰和血,姿态依然松散,像刚做完热身。


    “你是不是在等什么人来?”裴厌问。


    程斩玥没答。


    他双手合十,然后缓缓拉开。两掌之间出现了一道光,那不是普通的剑光,是凝练到极致的剑意,黑色的,像一条线,细到几乎看不见,但那条线经过的地方,空气都在燃烧。


    裴厌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黑线。”裴厌说,“你学会了?”


    程斩玥没有回答。他把那条黑线推了出去。


    黑线的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慢到肉眼可以清晰地看见它一寸一寸地向前移动。


    但它经过的每一寸空间都在坍塌,白玉地面无声地裂成两半,裂口光滑得像被激光切割过,连灰尘都没有扬起。


    裴厌没有躲。


    他伸出手,掌心朝外,五指张开,像是在接一个飞来的球。


    黑线撞上他掌心的一瞬间,他的整条手臂都在颤抖,衣袖炸裂,露出小臂上密密麻麻的经脉,那些经脉在皮肤下面疯狂跳动,像无数条蛇在挣扎。


    血从他指尖滴下来,一滴,两滴,三滴。


    黑线停在他掌前三寸的地方,再也推不进去了。


    裴厌的手慢慢合拢,将那条黑线攥在了掌心。


    他的手在抖,整条手臂都在抖,血从他的指缝里涌出来,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平静,依然冷。


    “不错。”裴厌说,“能让我出血的招,除了他之外,你是第一个。”


    他把攥着黑线的手举到眼前,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然后他用力一握,掌心里爆出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碎了。


    黑线消失了,裴厌的掌心多了一个焦黑的洞,贯穿了整个手掌,能看到对面的光。


    裴厌看着自己掌心的洞,没什么表情。


    他把那只手垂下来,血顺着指尖流了一地。


    “该我了。”他说。


    裴厌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隔空朝程斩玥一抓。


    程斩玥的身体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双脚离地,悬在半空中。他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在响,肋骨一根一根地向内弯曲。


    裴厌慢慢收紧手指。


    程斩玥听到自己的左臂断了。不是骨折的那种断,是骨头被碾碎的那种断,碎骨刺穿了皮肉,白色的骨茬从肘部支出来,血喷溅在白玉地面上。


    然后是右臂。


    程斩玥没有叫。他的嘴唇咬破了,血流了满脸,但他的眼睛始终盯着裴厌,没有哀求,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的、硬的、像铁一样的东西。


    裴厌看着那双眼睛,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点。


    就松了那么一点。


    程斩玥动了。


    他那两条已经断掉的手臂,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断掉的骨骼拼接成长鞭,狠狠的缠住了裴厌的脖子。


    断骨刺进了裴厌的颈侧,鲜血喷涌,程斩玥用自己的血和裴厌的血把两个人连在了一起,然后用额头撞上了裴厌的鼻梁。


    那一撞带着剑意。


    裴厌的鼻梁骨碎了,血溅了程斩玥满脸。裴厌被撞得后退了两步,手上的力道彻底松开,程斩玥摔在地上,又立刻弹起来,用膝盖顶进了裴厌的腹部。


    裴厌弯下腰,吐了一口血。


    程斩玥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用自己仅剩的、还没有完全碎掉的一条腿,一脚踢在裴厌的膝盖上,那条腿发出让人牙酸的咔嚓声,程斩玥自己的骨头也在那一下里彻底断了,但他不在乎。他要裴厌也断。


    裴厌的膝盖歪了,整个人单膝跪在了地上。


    程斩玥跪在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鼻尖几乎碰到鼻尖,血从两个人的脸上滴下来,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裴厌单膝跪在血泊里,歪掉的膝盖骨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抬起头,俊美无寿的脸上挂满鲜血,但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近乎贪婪的注视,落在程斩玥脸上。


    “你输了。”裴厌说。


    程斩玥的腿已经站不起来了,碎骨在皮肉里硌着,每动一下都像有人在他身体里搅。


    “没有。”程斩玥说。


    裴厌笑了。


    那张被血糊住的脸上挤出这个笑,比哭还难看。


    “你要是没伤,能做到什么程度?”裴厌问。


    “打死你。”


    “嗯。”裴厌认真地点了点头,像在课堂上听讲的学生,“可惜你伤得太重了。


    你体内的灵力一直在漏,从我看见你第一眼就在漏,你用了什么禁术?还是什么人吸了你的修为?”


    程斩玥没回答。


    裴厌也不追问。他撑着地面站起来,歪掉的膝盖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一掰,把膝盖骨归了位。动作干脆利落,像修一把坏掉的椅子。


    “沈弱。”裴厌活动了一下刚归位的膝盖,“他对你做了什么?让你愿意把自己弄成这样。”


    程斩玥抬眼看他。


    “你管不着。”


    “我管不着?”裴厌蹲下来,喝程斩玥平视,“你是仙宫的剑首,应受仙宫管制。”


    程斩玥没说话。


    裴厌没管他,站起身自顾自的走向天衍殿的破洞边,看着灰蒙蒙的天,毕竟这次的目标不是他。


    良久。


    “你猜他会不会来。”裴厌开口。


    程斩玥没答。


    “他会。”裴厌自己答了,“他这个人,从小就这个毛病。谁对他好一点,他就恨不得把命还给谁。


    你把半条命给他了,他欠你的太多了。欠债的人睡不着,他一定在来的路上。”


    “他不会。”程斩玥说。


    裴厌转过身来,歪着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怜悯,又像嘲弄。


    “真是过分愚蠢啊,程斩玥。”裴厌说“你在怕他来,你在怕我对他做什么。”


    程斩玥闭了嘴。


    第201章 你走吧,师兄


    沈弱来得比裴厌预想的快了不少。


    他从斩玥殿到仙宫,用了不到一个时辰。这个速度不正常,沈弱现在的状态不应该有这个速度,除非他用了什么不该用的东西。


    程斩玥闻到血的味道就知道他来了。


    那血不是别人的,是沈弱的。沈弱的血有一种很淡的清苦味,很好闻。


    沈弱从仙宫正门走进来的。


    没有人拦他。


    守门的两个弟子已经不在原位了,从山门到天衍殿的路上,所有的守卫都被撤走了。裴厌替他清了一条路,干干净净,一个人都没有。


    沈弱走完那一百零八级台阶的时候,浑身是血。


    不是被打的,是自己裂的。他的身体撑不住这种速度的飞驰,从斩玥殿到仙宫的这一路上,他的经脉断了好几处,血从皮肤底下渗出来,把白色的衣裳染成了红褐色。


    他看见天衍殿的破洞。


    他看见地上的血。


    他看见程斩玥靠墙坐着,伤的很重,但他还活着。


    沈弱确认了这件事,然后才看向另一个人。


    裴厌坐在那把椅子上,姿态松散,像一只吃饱了的猫,伤的不轻,右手掌心有一个贯穿的焦洞,左手干干净净,搭在扶手上,指尖有节奏地敲着木头。


    他看见沈弱的那一刻,那双浅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温度。


    滚烫的,炙热的。


    像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沉闷的、快要烧穿皮囊的东西,从他眼底涌上来,把他整个人都点燃了。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但里面的东西变了,像冰层底下突然涌出了岩浆,冰还是冰,但已经拦不住了。


    “你来了。”裴厌说。


    声音没变,还是那个低沉的、好听的声音。但沈弱听出了别的东西,那种拼命压着声带不让它颤抖的克制,那种怕自己一开口就把什么说漏了的紧张。


    不是仙首对通缉犯的审判,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看见要等的人终于来了。


    沈弱握紧了手里的剑。


    那把剑是他自己的,他从斩玥殿找到的,剑鞘上还沾着他自己的血。


    他把剑拔出来,剑身清亮如水,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的、消瘦的、病态的脸。


    “放了他。”沈弱说。


    裴厌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像在看一幅很久没见过的画,目光从沈弱的眉眼慢慢移到下巴,移到脖子,移到握剑的手,再移回来。每一寸都没放过。


    “师兄……你瘦了。”裴厌说。


    沈弱没接话。


    “斩玥殿的伙食不好?”裴厌自顾自地说,“是不是他做的不合你胃口,你从前就挑食,蔬菜只吃叶子,肉只吃瘦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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