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呢?”狐狸问。


    沈弱笑了一下。


    他没回答。


    狐狸忽然疯了一样地挣扎起来。它身上的伤口在挣扎中全部裂开了,血从那些焦糊的皮肉里涌出来,把沈弱的白衣染成了红色,从胸口一直染到腰际,像是在下一场红色的雨。


    它张开嘴,咬住了沈弱握着碎石的那只手。


    咬得很用力,牙齿嵌进沈弱的虎口,血从牙齿缝里渗出来。


    但它已经没有力气咬断了,它只是一只狐狸,一只快要死的狐狸,它的牙齿曾经能咬断野兔的脖子,现在连一个人的皮肤都咬不穿了。


    沈弱没有躲。他甚至把手往狐狸嘴里送了送,好像在说,你咬吧,你使劲咬,你想咬就咬,想骂就骂,都行。


    “你别这样……”狐狸松了口,声音已经完全碎了,碎成了渣,碎成了末,“你别这样对我……我求你了……你别这样对我……我才不要你的命……我只要你活着……我只要你活着就行……你活着……你活着让我做什么都行……你让我天天给你端洗脚水都行……你不是嫌我嘴毒吗我改……我以后好好说话……我再也不骂你了……我一句都不骂了……你让我改什么我就改什么……你别……”


    “你骂得挺好的,”沈弱说,“不用改。”


    他把碎石推进去了。


    碎石刺入心脏的那一瞬间,沈弱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把弓被人拉到了极限,弦都快断了。


    他的嘴巴张开了,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眼睛睁大了,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瞳孔里映出了某种更深的东西,也许是释然,也许是别的什么。


    从他心脏里涌出来的不是血,是光。


    那道光很亮,亮得刺眼,亮得整座雷刑台上的雷云都被冲散了一瞬。


    光从沈弱的胸口涌出来,像一条河流决了堤,洪水裹挟着他百年的修为、百年的心血、百年的执念,涌进了狐狸焦糊的、破败的、快要熄灭的身体里。


    狐狸的身体在光中剧烈地颤抖,像一片被暴风雨撕扯的叶子。


    它听见自己骨头生长的声音,听见自己血肉重组的声音,听见自己心脏重新跳动的声音——那个声音不是它自己的,是沈弱的,是沈弱的心跳,从这个人的心里,跳进了它的身体里。


    光散了。


    雷刑台上一片寂静。


    云层还在翻滚,雷还在酝酿,但此刻天地之间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连风都停了。


    沈弱躺在石面上,胸口那个洞还在往外渗血,血不多,因为已经没有多少血可以流了。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白得像霜,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被雨水冲了一千年的石像,所有的颜色都被冲掉了,只剩下灰和白。


    他的手还保持着握着碎石的姿势,但手指已经松开了,碎石滚落在旁边,上面沾满了血。


    第183章 身死(虐)


    一个人影慢慢地、慢慢地站了起来。


    那人穿着红衣——不,不是红衣,是沈弱的血染成的红衣。


    身形修长,腰肢很细,肩膀很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竹子,好看是好看,但一看就知道不结实。


    他跪在沈弱身边,伸手去碰他的脸。


    那只手是人的手,不是爪子了。


    五根手指,骨节分明,指尖微微发着光,那是沈弱的心口血还在他体内流转的余韵。


    他的手在发抖,抖得厉害,手指落在沈弱的颧骨上,像是落在了一片薄冰上,怕用力了就会碎。


    “沈弱。”他说。声音是年轻男人的声音,干净的,好听的,但此刻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一遍又一遍。


    沈弱没有反应。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轻颤,脸上的表情倒是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从自己胸口挖出了一颗剑心的人。


    “沈弱你睁开眼。”狐狸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那个一直嘴毒的、骂骂咧咧的、从来不肯好好说话的声音,终于哭了。


    “你睁开眼看看我……你看看我……我化形了……你不是一直想看吗……你说你瞎了看不见……你现在不用看了反正你也看不见……但你听听我的声音……你看看我……不是……你听听我……你听听我的人话……”


    沈弱的嘴唇动了一下。


    狐狸把耳朵贴过去,贴得紧紧的,生怕漏掉一个字。


    “……小白,”沈弱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骂裴厌一句。”


    狐狸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弱那张熟悉的、血污的、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脸,看了两息,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然后一口气骂了出来。


    “裴厌你个狗娘养的王八蛋——”狐狸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十年的怨气、三天的雷火、和刚才差点失去一切的后怕。


    “你算什么东西你配让他为你做到这个份上——你是仙首你了不起——你仙首你连你师兄都护不住。


    你把他一个人扔到雷刑台上——三千雷劫——三千道雷——你自己不来——你让他一个人扛——你让他跪着扛。


    你让他爬着扛——你让他趴在地上像条狗一样扛——你连面都不露——你要事——你有什么要事——你的要事比他的命还重要——”


    他喘了口气,眼泪从他化形后的第一双眼睛里涌出来,琥珀色的,和他还是狐狸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不是说要对他好吗——你小时候趴他膝盖上说——说师兄我长大了一定对你好——比所有人都好——你的好呢?


    你的好就是让他一个人跪在雷刑台上被雷劈三千下——你的好就是让他把自己心脏里的剑心都掏出来喂给一只狐狸——你的好就是把他最后一口生气都榨干了——”


    狐狸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了尘埃里。


    “你根本没来……你到最后都没来……你说你会陪他的……你说这该死的雷刑……你说你会陪他的……”


    他哭得说不出话了,把脸埋在沈弱的颈窝里。那个姿势和他还是狐狸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现在他的脸变大了,他的身体变重了,他的爪子变成了手指,他的尾巴不见了。


    沈弱的嘴唇又动了一下。


    “小白,”他说,声音比上次更轻了,“你骂得真好听。”


    狐狸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看见沈弱嘴角那个弧度,那个从始至终都挂在那里、风雨不改、雷打不动的弧度。


    永远是那个大师兄该有的样子。是那种不管自己有多疼、多累、多想死,都要在师弟面前撑住的样子。


    “你他妈……”狐狸骂了一句,骂到一半骂不下去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沈弱让他骂裴厌,不是真的想听裴厌被骂,是想在死之前听一听,这世上还有人愿意为了他骂人。


    还有人站在他这边。


    还有人要他。


    狐狸把沈弱的手握在手心里,那只手已经凉了,凉得像是深秋的井水,握多久都捂不热。


    “你别死,”狐狸说,声音很小很小,小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你说好了要养我的……你不能说话不算话……你说好了要养我一辈子的……你把我从雪地里捡回来的时候你说的……你说以后我跟着你……你再也不会让我冻着饿着……你说话不算话……”


    沈弱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他的胸口还在起伏,但起伏已经很浅很浅了,浅得像风吹过湖面上最后一道涟漪,眼看就要消失了。


    雷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十五的月亮,又大又圆,把整座雷刑台照得像铺了一层银霜。


    月光落在沈弱脸上,落在他胸口的血洞上,落在他和狐狸交握的手上,冷冷的,白白的,像一床被子,轻轻地盖在这个终于可以休息了的人身上。


    狐狸跪在月光里,握着沈弱的手,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无声无息。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股焦糊味,也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也许是血腥味,也许是别的什么,也许是这个世界上最干净、最笨拙、最不值钱也最珍贵的东西。


    是一个傻子对另一个傻子的舍不得。


    是不要命也要护住对方的执念。


    是你骂我也好、赶我也好、不认我也好、我都要赖在你身边的、那只从雪地里被捡回来的、嘴毒的、别扭的、笨拙的、这辈子就认你一个的狐狸。


    可是狐狸再也等不来那个会一直养他的沈弱,等不来那个最好的师兄。


    ———


    呜呜,我也很伤心,师兄我对不起你啊,师兄你太苦了。


    第184章 师兄我来了


    每一位大乘期都是上天的眷顾者。


    这世上修行的人如过江之鲫,筑基、金丹、元婴、化神、渡劫,一层一层地往上爬,爬到渡劫期的已是凤毛麟角,而能从渡劫期跨入大乘的,古往今来,不过一掌之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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