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弱你该醒的,沈弱你为什么会这么……”
裴厌的手停在沈弱脸上,指尖贴着他冰凉的脸颊,没有收回来。
“你为什么会这么听话。”他说。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寒玉床上的霜花在他的体温下化了一点,他的指尖湿了,沈弱脸上也湿了一小块,像一滴眼泪落在雪地里,化开一个很小的洞。
裴厌把手缩回来,看着自己指尖上的水渍。
“我让你来你就来。”他说,“我让你坐主阵位你就坐。我说什么你都信。”
他把手指上的水擦在自己袖子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你是不是蠢啊。”
沈弱没有回答。他的呼吸还是那样,轻得像是没有,胸口那点起伏若有若无,像一盏灯的火苗,风大一点就会灭。
裴厌盯着那点起伏看了很久。
“你要是现在醒过来,”他说,“我就不关你了。”
他顿了顿。
“你可以走。想走多远走多远。”
“真的……”
第166章 你只会利用师兄
“为什么让师兄去坐主阵位。”
裴厌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还带着沈弱脸上的凉意。
他听见那个问题在屋子里响起来,像是有人从背后贴着他的耳朵说的。
但他知道没有人。屋子里只有他和沈弱,沈弱不会说话,沈弱连呼吸都快没有了。
那是他自己在问自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另一个声音比他更快。
“因为只有他能封。”裴厌听见自己说。声音是从他神识里出来的,但不是他想说的。那个人替他说了,替他选了最安全的那句话。那句谁听了都会信的话。
“你又在撒谎。”
裴厌的身体僵了一下,这是被人当面拆穿之后的本能反应。他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他垂下眼,看着沈弱铺在枕上的白发。那些头发太白了,白得刺眼,他看了一眼就别开了目光。
“我没有撒谎。”他说。声音冷的。
“那你看着我。看着我说。”
裴厌没有动。他的目光停在寒玉床的床沿上,停在那层薄霜上,停在被子上那一道皱褶上。他看着屋子里所有能看的东西,就是不看沈弱的脸。
因为他知道,看了就会露馅。
“封印只有他能做。”裴厌说,“我没有撒谎。你比我清楚。你算过,我也算过。八个大乘期的灵力加起来都不够,只有他丹田里那缕先天灵气能镇住裂缝。
换了别人,封印到一半就会被反噬吞掉。他至少不会被吞,他至少能撑到封印结束。”
“能撑到封印结束。”那个声音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很轻,轻到像是在品味这六个字里的每一个笔画。
“能撑到封印结束。然后呢?你算到他会活着的。你说你没算到他会不醒。你没算到。你什么都算到了,你就没算到这个。”
裴厌的手攥紧了被子。
“你算到了。”那个声音说,不轻不重地,像一把钝刀在骨头上慢慢地锯。
“你从一开始就算到了。你把师兄的命算进去了。你把他的修为算进去了。你把他的先天灵气算进去了。你把他整个人都算进去了。
你怎么可能没算到他会不醒?你只是没写在那张纸上。
你把它藏在脑子里,藏在那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藏在你自己都不敢碰的角落里。你骗了所有人,你连自己都想骗。”
裴厌的呼吸变了。
没有变重,没有变快,只是变浅了。一下一下的,浅到像是在用嗓子呼吸,气还没到肺里就吐出来了。
“你为什么要让师兄去坐主阵位。”那个声音又问了。这次问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怕他听不清楚。
裴厌闭上眼。
他想起那天在裂缝里的情形。沈弱走进石室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沈弱没有回头,直接走到了主阵位前,看了一眼那个位置,然后坐了下去。
坐下去之前他甚至笑了一下。
裴厌站在门口,看着沈弱的背影,看了几息。
然后他转身走了。他沿着石阶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底和石板碰撞的声音在甬道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走得很慢。
他是故意的,因为他在等。等沈弱发现他,等沈弱叫他。
他知道沈弱不会叫。沈弱从来不会在他转身的时候叫他。以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但他在等。他一直在等。走到石阶的尽头,踏出最后一步,踏上裂缝的地面,北境的风灌进领口,他还在等。
沈弱没有叫他。
裴厌睁开眼。
“因为他不会拒绝我。”裴厌说。
声音不大。很平。平到像是一潭死水,连风都吹不起褶。
“换成别人,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像我师兄这样。
他们会在来的路上就想办法逃走,会在进石室之前问清楚每一个细节,会在坐进主阵位之前跟我谈条件,会在发现自己被骗的时候反悔,会骂我,会恨我,会想尽一切办法从那个位置上站起来。他不会。”
裴厌停了一下。
“他连反悔都不会。他坐在那里,裂缝吃他,他连叫都不叫一声。
我走的时候他没有叫我。后来我回去了,他靠在石壁上,头发白了,脸白得像纸,他看见我的第一句话不是‘救我’,不是‘你骗我’,不是‘为什么’。”
裴厌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叫我裴小崽。”
屋子里安静了。
裴厌坐在床沿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左手在上右手在下,指节交叠在一起,扣得很紧。
“你不是要让师兄去坐主阵位。”那个声音说,很轻,轻到像是裴厌自己在心里想的一句话,没有说出来。
“你是要让他死。”
“不是。”裴厌说。
他松开了手。
“我没想让他死。我算过,他能撑住。”
“撑住不等于活着。”
裴厌没接话。
“你后悔了。”
“没有。”
“那你抖什么。”
裴厌低头看自己的手。没抖。但他把两只手都塞进了袖子里。
外面起风了。窗纸响了几下。
“封印还差最后一道。”裴厌说,“裂缝没完全合上。他如果醒不来,我得去找别的——”
“你还要用他。”
“我没有别的办法。”
“你有的。你只是不想用。”
裴厌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走回来。屋子里就那么大,他走了两趟,最后停在沈弱面前。
“等你醒过来。”他说。
不知道是对沈弱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等你醒过来,你可以骂我。”
沈弱没动。
裴厌看了他一会儿,弯腰把他垂在枕边的头发拢到一边。白发从指缝间滑过去,很凉。
“你要等他醒过来骂你?”
裴厌把手指从那缕白发里抽出来。
“嗯。”
“他不会骂你了。”
裴厌没说话。
“他从前就不骂你,他要是会骂你,你就不敢让他去了。”
“你从来就都只会利用师兄。”
裴厌的手停在被子上面。停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说。
然后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沈弱下巴的位置,把被角掖进去,掖得很平。
“所以我才让他去的。”
他站起来,靴子在石板地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响。
他看了沈弱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转身走了。
第167章 裴厌还小
沈弱看不见了,没有了灵力,没有了修为,没有了神识,眼前一片黑暗,暗到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他有些不习惯,他感受不到丹田灵气。
“裴小崽……”沈弱声音有些哑。
昨天还好好的才一个晚上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以他的修为,他不可能在毫无直觉的情况下被人毁去所有修为。
若是真是这样,那裴厌在哪,有没有事,受伤了吗,他才元婴,他没有自保能力。
沈弱一时间乱了阵脚,胡乱的摸索着。
沈弱摸到了床沿。寒玉床,冷的。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换了这张床。
手指沿着床沿往下滑,摸到被子的料子,缎面的,绣纹很密,这不是他的被子。他的被子上没有绣纹。
“裴小崽?”他又喊了一声。
没人应。屋子里安静得像没有人住。沈弱的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从前他的神识能铺开数十里,整座清霄宗都在他心念之间,谁的呼吸重了,谁的脚步快了,他一清二楚。
现在他的神识探不出去,像一个人伸出手去,摸到的只有墙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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