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生命力不一样,生命力是活的,是源源不断的,只要他还活着,生命力就会自己长出来。
裂缝大概觉得这样更好。
不一次性吃完,慢慢养着,慢慢吃。
沈弱的意识忽然清明了一瞬。
不是因为裂缝松了口,是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某种极限,极限之后反而清醒了。像溺水的人放弃了挣扎,身体浮上水面,反而能喘口气了。
他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暗红色的光。阵法的光芒已经暗下来了,不像刚才那样刺眼。
八个合阵修士全部倒在地上,不知道是死是活。法器碎了一地,碎片在暗红色的光里反射出细碎的光点,像碎了的星星。
石壁上的阵纹还在运转,但速度慢了很多,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嘎吱嘎吱地硬撑着不肯停。
沈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的形状没变,骨节分明,指头修长。但皮肤薄了很多,薄到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和淡蓝色的经脉走向,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颜色还在,但纸已经快烂了。
他想动一动手指。
手指动了。很慢,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但他确实动了。
沈弱有些意外。
他还以为自己的身体已经死透了,没想到还能动。也许是因为裂缝觉得活着比死了好吃,所以给他留了一口气。
也许是他的身体比他自己以为的更扛造,大乘期的底子,哪怕掉到了合体期,也不是那么容易死的。
他试着调动体内的灵力。
什么都没有。
丹田空了,经脉也空了。像一间被洗劫过的屋子,门开着,窗户也开着,风在里面穿来穿去,发出呜呜的声音,什么都没有留下。
但那缕先天灵气还在。
不,不在了。
沈弱感知了一下,丹田深处那个他一直舍不得动用的位置,现在空空荡荡。
先天灵气被裂缝吸走了,连渣都没剩。他曾经想过用它来帮裴厌渡劫的那个念想,也跟着一起没了。
沈弱累了。
他想起小时候师父教他修行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师父说,修行这条路,越往上走越孤独。你回头看的时候,会发现身后的人越来越少,少到有一天你转过头去,发现一个人都没有了。
那时候他不信。
他觉得有师父在,有裴厌在,有那些师兄弟在,怎么会一个人都没有呢。
师父说得对。
身后已经没有人了。
师父死了,死在他面前。他犹豫了一瞬,没救回来。或者说,他那时还没有能力救的回来。
师兄弟散了,死的死,走的走,各有各的路。
裴厌亲手把他送进了这个阵法里,然后走开了。
小白也不在了。
也许是跑了,也许是被人带走了,也许是被阵法挡在外面进不来。总之不在了。
沈弱靠在石壁上,闭了闭眼睛。
他现在不想动,也动不了。裂缝还在吸,但吸得慢了,像一头吃饱了的野兽,偶尔舔一舔爪子,不那么着急了。
第161章 苦
石室里的暗红色光芒忽明忽暗,像心跳。
沈弱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什么声音。是脚步声。有人在石阶上往下走,走得很快,不是正常的步伐,是连跑带跳的那种快,靴子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弱没有睁眼。
他不关心是谁来了。来的人不管是谁,都不会是来救他的。没有人会来救他。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停了。
停在了石室门口。
沈弱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那种目光是有重量的,压在他的脸上,压在他白了的头发上,压在他薄得能看见血管的手背上。
很沉。
沉得他不得不睁开眼。
石室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裴厌。
是白天给他送储物袋的那个年轻修士。十七八岁,云渺剑宗,腰间挂着短剑,满脸没被战火烤过的天真。
但现在那张脸上没有天真了。
年轻修士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眼睛瞪得很大,死死地盯着沈弱。不是看工具的那种眼神,是看一个人的眼神。
沈弱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
“你……”年轻修士的声音在抖,“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沈弱没说话。
年轻修士冲进来了。他踩着满地的法器碎片跑过来,靴子底被碎片扎穿了都不知道,跑到沈弱面前,蹲下来,伸手想碰沈弱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像是不知道该碰哪里,怕碰坏了。
“他们说你在封印裂缝,他们说你是自愿来的,他们说你不会有事的。”年轻修士的声音越说越快,越说越抖,“他们骗我。他们都在骗我。”
沈弱睁开眼,看着这个满脸是泪的年轻人。
他不认识他。
他不记得自己见过这个人。今天之前,他们没有任何交集。他不记得他的名字,不记得他的门派,不记得任何关于他的事情。
但这个年轻人在为他哭。
一个陌生人,在为他哭。
沈弱忽然觉得很荒诞。裴厌不在这里,不在。裴厌亲手把他送进这个阵法里,然后走了,连看都不来看一眼。倒是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年轻修士,跑下来看他,蹲在他面前哭。
“别哭了。”沈弱说。
声音很小,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年轻修士使劲擦了一把脸,但眼泪擦不干净,擦了又流,流了又擦。
“我带你走。”年轻修士说,伸手去抱沈弱的肩膀。
手刚碰到沈弱的衣服,石壁上的阵纹忽然亮了。一道电弧从阵纹里弹出来,打在年轻修士的手背上,烫得他猛地缩手。手背上多了一道焦黑的伤痕,皮肉翻开,露出底下红白的嫩肉,血珠子一颗一颗地往外冒。
年轻修士疼得龇了龇牙,但没有叫出来。他咬了咬牙,又伸手去碰沈弱。
又是一道电弧。
这次打在他的小臂上,力道比上次大,打得他的手臂猛地一抽,整条胳膊都麻了。
沈弱看着他。
“别碰我。”沈弱说,“这个阵法是困阵,进来的出不去,进来的也别想碰我。你走。”
年轻修士没有走。
他蹲在那里,手臂垂在身侧,焦黑的伤口还在冒烟。他低头看着沈弱白了的头发,看着他那张没有变的脸上那种平静到近乎麻木的表情,喉结上下滚了滚。
“仙首大人说你是他师兄。”年轻修士说。
沈弱没有回答。
“他说你做了错事。”年轻修士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说你应该来北境,应该把裂缝封上,应该还债。他说的都是对的,我们都觉得他说得对。”
他停了一下。
“但他没有说你来了就会死。”
沈弱看着这个年轻人。
他身上有伤,手背上和小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眼泪和血混在一起,滴在石板上,滴在那些暗金色的阵纹上。
“你叫什么名字?”沈弱问。
年轻修士愣了一下。
“周砚。”他说,“我叫周砚。”
沈弱点了点头。
“周砚,你听我说。”沈弱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你现在走,沿着石阶往上走,不要回头。出了地宫去找一只白狐,白色的,这么大。”他比划了一下,“你告诉它,沈弱让它走。走得越远越好,不要再回来。”
“那你呢?”周砚问。
沈弱没有回答。
周砚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你跟我一起走。”他说,又伸手去拉沈弱。
这一次他没有碰到沈弱。
不是因为阵法的电弧。
是因为石室门口忽然多了一个人。
裴厌站在那里,暗灰色的长袍上沾着灰白色的尘屑,脸色白得跟沈弱的头发一个颜色。他的目光从周砚身上扫过,落在沈弱身上,停在那头白发上,停了一瞬。
然后移开了。
“出去。”裴厌对周砚说。
周砚没有动。他跪在沈弱面前,浑身发抖,但没有动。
裴厌没有再看他。他走进石室,踩过满地的法器碎片和干涸的血迹,走到沈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弱仰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快意,没有大仇得报的满足。甚至没有杀意。
有的只是一片空荡荡的、什么都不是的、比恨更让人绝望的东西。
“你还活着。”裴厌说。
不是关心,不是感慨,是一个陈述。像一个屠夫走进猪圈,看见昨天的猪还躺在地上没有死,说了一句“你还活着”。
沈弱看着裴厌的脸,看了很久。
“裴小崽。”他叫了一声。
裴厌的睫毛没有颤。上一次沈弱这样叫他,他的睫毛颤了。这一次没有。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已经无所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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