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的?”


    沈弱没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无奈,有好笑,还有一种裴厌读不出来的、更深更沉的东西。


    裴厌被他看得心虚,嘴里嘟囔了一句“修就修”,抓起靠在廊柱上的剑就要走。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一把夺过沈弱手里那柄还没来得及抽出的长剑,把自己捏得发皱的剑谱塞进他手里。


    “你的剑该磨了。”裴厌头也不回地说。


    沈弱低头看着怀里那卷皱巴巴的剑谱,又看了看裴厌渐渐走远的背影,抬起手,指尖轻轻摩挲过剑谱边角上被反复翻卷的痕迹。


    那是裴厌的手印。


    他认得。


    后来裴厌修了篱笆。


    修得歪歪扭扭的,难看至极,木桩子有的戳得深有的戳得浅,横档绑得松松垮垮,风一吹就摇摇欲坠。


    沈弱站在篱笆前看了很久。


    裴厌站在他身后,心里七上八下的,嘴上却硬得很:“是你说的,修好就行,没说非要修得好看。”


    沈弱没说话。


    “沈弱?”


    “师兄,你说话啊。”


    沈弱终于回过头来,月光正好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细碎的笑意。他伸出手,指节在裴厌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修得很好。”沈弱说。


    裴厌捂着额头,愣了足足三息。


    “下次再劈坏,罚你抄门规。”沈弱已经转身往回走了,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裴厌耳朵里,“抄十遍。”


    裴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把沈弱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快要碰到裴厌的脚尖。裴厌盯着那道影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鬼使神差地往前走了半步,让沈弱的影子把自己笼住了。


    像一把伞。


    又像很久很久以前,雪地里那柄青竹伞也是这样,把他从头到脚拢在一片安静的阴影里,替他挡住漫天飞雪。


    裴厌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往前走那半步,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不肯听沈弱的话,却又在听完之后乖乖去做。


    他只是觉得,沈弱的影子很暖。


    比廊下的春阳暖,比怀里的剑谱暖,比胸口那块晶魄暖。


    很多年后他才知道,那不是影子暖。


    是他自己心里有一个窟窿,只有沈弱能填上。


    清元七年的秋天,沈弱出了一趟远门。


    说是远门,其实不过两三日,裴厌却觉得那两三日长得像一辈子。


    他第一天把院子扫了三遍,第二天把剑谱从头到尾默背了一遍,第三天实在无事可做,干脆坐在院门口的台阶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山道尽头发呆。


    小白卧在他脚边,难得没有装睡,碧色的眼睛也盯着同一个方向。


    一人一狐就这么等着。


    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山道尽头始终空空荡荡。


    裴厌开始烦躁了,站起身来回踱了两步,又坐下,坐下不到片刻又站起来。小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呼噜。


    “闭嘴。”裴厌没好气地说。


    小白确实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把脑袋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裴厌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山道尽头,一个白色的身影正缓缓走来,披风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提着一个看不清形状的包裹,走得不紧不慢,像是逛自家后园。


    裴厌腾地站起来,站起来之后又觉得自己反应太大了,赶紧板起脸,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摆出一副“我只是恰好在这里吹风”的姿态。


    沈弱走近了,月光和晚霞同时落在他身上,把他染成一种裴厌说不出名字的颜色。


    “回来了?”裴厌的声音很平,平到连他自己都觉得太刻意了。


    沈弱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看过他的脸,看过他微微发红的鼻尖,看过他抱在胸前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嗯,回来了。”沈弱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把手里的包裹递给裴厌。


    裴厌没接:“什么东西?”


    “桂花糕。”沈弱说,“路过镇上买的,排了很久的队。”


    裴厌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嘴唇动了动,想说“谁要吃桂花糕”,又想说“我才不等你”,还想要说“你怎么去了这么久”。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沈弱已经把包裹塞进了他怀里。


    “趁热吃。”沈弱说完就从他身边走过去了,披风的边角拂过裴厌的手背,带着风尘仆仆的凉意。


    裴厌抱着那包桂花糕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包裹还是温的,隔着油纸渗出一股甜丝丝的香气,是桂花混着糯米的味道,香甜得有些发腻。


    小白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鼻尖凑到油纸上嗅了嗅,然后仰起头看着裴厌,碧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渴望。


    “想得美。”裴厌把包裹举高,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小的得意,“他给我买的。”


    小白:“……”


    裴厌拆开油纸,桂花糕还冒着热气,每一块都压得规规整整,边角上有被挤压过的痕迹,兴许是路上走得太快,包裹在怀里颠出来的。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上炸开,一直甜到嗓子眼。


    裴厌嚼着桂花糕,嘴里嘟囔了一句。


    风把那句话吹散了,谁也没听清。


    第148章 人间2情


    清元八年的夏天,裴厌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只蛐蛐。


    那只蛐蛐养在泥罐里,叫起来中气十足,把整个院子吵得不得安宁。裴厌却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每天亲自喂水喂食,连练剑都心不在焉了。


    沈弱坐在廊下看了他三天。


    第四天,裴厌发现蛐蛐不叫了。


    他趴在泥罐前看了又看,用手指轻轻拨了拨那只青黑色的小虫,一动不动。


    裴厌的脸色变了,把罐子捧到阳光下,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沈弱端着茶走过来,站在他身后,探头看了一眼。


    “死了。”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裴厌猛地转过身,眼眶泛红,声音又大又凶:“沈弱!”


    “叫师兄。”


    “它死了!”裴厌的音调拔高了,带着一种小孩子特有的、理直气壮的委屈,“你、你是不是偷偷对它做了什么?”


    沈弱挑眉:“我对一只蛐蛐能做什么?”


    “你嫌它吵!”裴厌控诉,“你前两天说过,说它吵得你头疼。你一说完它就不叫了,肯定是你——”


    “裴厌。”沈弱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让裴厌的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沈弱从他手里拿过泥罐,低头看了看那只僵直的小虫,又看了看裴厌红红的眼角。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泥罐还给他。


    “活物都有定数,不该你的留不住。”沈弱的声音很轻,“去后山挖个坑埋了吧。”


    裴厌抱着泥罐,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沈弱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他。少年站在盛夏的烈日底下,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黏在额头上,嘴唇抿成一条线,倔强得像是要和太阳较劲。


    “裴厌。”沈弱叫了他一声。


    裴厌不理。


    “裴小崽。”


    裴厌的眼眶又红了一圈,但他拼命忍着,把下唇咬得发白。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能因为一只蛐蛐死了就哭,那太丢人了。


    可他真的很伤心,这只蛐蛐是他花了很大功夫才抓到的,养了整整半个月,每天夜里起来给它喂食,听它在罐子里叫,就好像院子里有了另一种活着的声音。


    沈弱走回来,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过裴厌的眼角。


    什么也没擦到,因为裴厌的眼泪还倔强地挂在眼眶里,一滴都没有落下来。


    “走。”沈弱说。


    “去哪儿?”


    “后山。”


    裴厌愣了愣:“你陪我?”


    沈弱没有回答,已经转身朝院门口走去了。白色的衣角在热风里轻轻飘了一下,像是无声的催促。


    裴厌抱着泥罐跟上去,脚步又快又急,像怕沈弱反悔似的。


    后山有一片竹林,竹子长得很高,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林子里凉快得很,地上铺着厚厚的竹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沈弱在林子里找了一块空地,蹲下来,用一根树枝在地上拨开落叶,露出下面潮湿的泥土。裴厌蹲在他旁边,把泥罐放在地上,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用手挖。”沈弱说。


    “用手?”


    “不然呢?你用剑给它挖个坟?”


    裴厌被噎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白净的手指,又看了看那片黑乎乎的泥土。他咬了咬牙,把手伸进泥土里。


    土是凉的,湿的,指缝间能感觉到细碎的砂石和腐烂的竹叶。裴厌笨拙地挖了一个不深不浅的坑,把那只僵硬的蛐蛐从罐子里倒出来,轻轻地放进坑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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