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程斩玥记得。


    他记得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那时候沈弱还很小很单纯,小到连剑都握不稳,单纯到被人欺负了也不会还手。程斩玥那天路过演武场,看到沈弱被人推倒在地,后脑勺磕在石阶的棱角上,血从头发里渗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流。


    沈弱没有哭。


    他甚至没有喊疼。


    他就那么趴在地上,用手肘撑着身体,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爬起来。爬起来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看自己头上的伤口,而是低头去找掉在地上的剑。


    那把剑比他整个人都长。


    程斩玥站在廊下看了很久,久到暮色四合,久到演武场上只剩下沈弱一个人。那个小小的、瘦瘦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一遍一遍地挥剑,每一剑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每一剑都歪歪扭扭的,像一只刚学会飞就被折断了翅膀的鸟在拼命扑腾。


    那时候程斩玥就想,沈弱以后要么成为一个很强的人,要么死得很早。


    后来沈弱确实成为一个很强的人,他活了下来,不上不下地活着,不好不坏地活着,不冷不热地活着。


    像一碗永远不会凉透但也永远不会沸腾的水。


    可现在程斩玥知道了,那碗水是会沸腾的。


    “他对你不好。”程斩玥的声音依然是那种没有起伏的调子,但他的手指在沈弱的锁骨上微微收紧了,指腹压着那道疤痕,像是在按压一个早已不再流血的伤口,“他在你身上留了很多伤。”


    沈弱垂下了眼睫。


    不是躲避,是累了。他的眼睫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把那片过分苍白的皮肤衬得更加脆弱。


    “他没有对我不好。”沈弱说。


    声音依然是那种沙哑的、气若游丝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是辩解,不是维护,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平淡的东西。


    陈述。


    和程斩玥刚才说“你很喜欢他”时一样的陈述。


    程斩玥的手指顿住了。


    他见过很多人说这句话。那些人心虚的时候会说,赌气的时候会说,口是心非的时候也会说。


    他们的眼神会飘,声音会抖,语气会软,或者故意装得很硬。


    沈弱不一样。


    沈弱说这句话的时候,那双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是平静的。不是什么特殊原因,就是因为他在说一个他认为不需要任何修饰的事实。


    就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就像在说水往低处流,就像在说今年的冬天比去年冷。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说服任何人。


    程斩玥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依然停在沈弱的锁骨上,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骨骼的形状,能感觉到每一次呼吸时锁骨的微微起伏。


    “如果他对你好,”程斩玥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一面一直很完整的镜子突然在某一个点出现了细细的纹路,“你的眼睛为什么会看不见。”


    沈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不是因为不想回答,是因为这个问题在他听来很奇怪。


    就像问一条鱼为什么要活在水里,就像问一朵花为什么要朝着太阳开。


    有些东西是没有为什么的,它们就是这样,它们只能是这样,它们从存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是这样。


    但沈弱知道,程斩玥听不懂。


    程斩玥什么都懂,他懂谋略,懂人心,懂如何让一个人生不如死,懂如何在千万种选择中找到最精准的那一个。


    但他不懂这个。


    他从来都不懂。


    “为什么?”程斩玥又问。


    “因为我不够好。”


    沈弱的声音依然是那种平静的、没有波澜的语调,像一面不会起风的湖。


    但这句话本身太重了,重到连他自己都说得很吃力,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


    程斩玥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他开始笑。


    不是那种张扬的、放肆的笑,是一种很轻很轻的笑,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沈弱听见了。


    因为程斩玥笑的时候,他压在沈弱锁骨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种颤抖顺着骨骼传遍了沈弱的全身。


    “不够好。”程斩玥重复了这三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珍贵的东西,舍不得咽下去又舍不得吐出来,“你说你不够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亢奋,那种亢奋藏得很深,表面上依然是那种没有起伏的调子,但底层有什么东西在烧,在翻涌,在一点一点地腐蚀着那层冷静的壳。


    “那你觉得,”程斩玥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贴着沈弱的太阳穴,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往下滑,滑过颧骨,滑过下颌,像是在描摹一件稀世珍宝的轮廓,“我够好吗?”


    第139章 我自己选的。


    “我不知道。”沈弱偏过头,躲开了程斩玥的手指。动作不算大,甚至称得上温和,但那种拒绝的意思很明确,像一扇门没有砰地关上,只是轻轻地、不容置疑地合拢了。


    程斩玥的手指悬在半空,保持那个姿势很久,才慢慢地收回来。


    “你知道。”他说。


    沈弱不说话了。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下唇那道结痂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而绷紧了,渗出一点很淡的血色。


    他抿唇的时候有一种很孩子气的固执,和他那张清冷的脸不太搭,但正是这种不搭,让他看起来像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柄被擦拭得很干净、陈列在架子上供人观赏的剑。


    程斩玥盯着那个抿紧的弧度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拇指抵住沈弱的下唇,轻轻往下压了一点。


    “别咬。”他说,“伤口会裂开。”


    沈弱僵住了。他真的越来越看不懂程斩玥了,他发现他师兄真的有病,病的还不轻。只是他还不知道病因。


    半晌。


    “为什么?”程斩玥再问。


    他的声音依然很轻,但那种轻已经变了味道。不是温柔的轻,是一种在暴风雨来临之前、整个天地都屏住呼吸的那种轻。


    沈弱偏过头,用沉默作答。


    程斩玥没有给他沉默的权利。


    他捏住沈弱的下巴,把那颗偏过去的头颅扳回来,动作说不上粗暴,但那种不容拒绝的力量感透过指尖的力道清晰地传递过来。


    “我问你话。”程斩玥说。


    沈弱的下巴被他捏着,被迫抬起脸对着他的方向。那双灰蒙蒙的眼睛没有聚焦,但依然很好看,像两枚被雾锁住的月亮,朦朦胧胧的,让人想伸手把那层雾拨开,看看底下藏着什么。


    “因为你不够好?”程斩玥替他回答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温柔,“你觉得自己不够好,所以他不珍惜你,是这意思吗?”


    沈弱的睫毛颤了一下。


    很轻很轻的一下,像蝴蝶煽动翅膀,像水面荡开涟漪,像春天最后一瓣樱花从枝头坠落。


    程斩玥捕捉到了这一下。


    “沈席之。”他叫他的名字,三个字被他含在舌尖滚了一圈才吐出来,带着一种缠绵的、几乎称得上爱怜的意味,“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要是被别人听见,会有多少人想杀了你?”


    沈弱没有说话。


    “不够好。”程斩玥又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怎么也尝不够这其中的滋味,“你沈席之当然不够好。”


    他的情绪终于开始剥落了。


    那一层一层的壳,冷静的、从容的、游刃有余的,在这一刻像墙皮一样簌簌地往下掉,露出底下那个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东西。


    他的手指从沈弱的下巴滑到颈侧,指腹贴着那根细弱的动脉,感受着皮肤下血液的流速。那频率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一个被掐着喉咙的人应该有的。


    “他不要你。”程斩玥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像是叹息,“但他把你弄坏了,然后才不要你了。你身上的这些伤,这些疤,你的眼睛,你为他丢了的这一切,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沈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程斩玥感觉到了,他压在那里的手指接收到了那一下滚动,像是接收到了一个被无声吞咽下去的哽咽。


    “我没有……”沈弱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没有为他丢了什么。”


    “你的眼睛。”程斩玥说。


    沈弱摇了摇头,动作很慢,那颗头颅在枕头上轻轻转动,像是一种无声的否认。


    “是我自己的选择。”他说。


    程斩玥的手停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他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轻的,不是冷的,不是带着裂痕的。是一种温热的、近乎于痛苦的、像被人从胸口活生生剜走一块肉之后露出的那种笑。


    “沈席之,”他说,“你真的很笨,你知道吗?”


    沈弱的眼睫颤了颤,似乎想要说什么,但程斩玥没有给他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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