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斩玥皱了皱眉。


    他看出来了——这不是什么精妙的功法,这是最原始最粗暴的战斗方式。归零剑负责掠夺,沈弱负责挥剑。一个当矿工,一个当打手。简单,但有效。


    “你这把剑,”程斩玥说,“是从哪儿来的?”


    沈弱没有回答。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个角度,耳朵朝向程斩玥的方向,像是在确认他的位置。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你话变多了。”


    话音未落,归零剑再次斩出。


    这一次不是横扫。沈弱手腕下压,归零剑由横扫变斜劈,剑锋带着一股沉闷的嗡鸣声破空而来。


    程斩玥没有再凝剑。他知道,任何灵力凝聚的兵器在归零剑面前都是纸糊的。他右膝微曲,身体后仰,几乎贴地滑开——剑风贴着他的鼻尖掠过,削掉了几根额前的碎发。


    碎发飘在半空中,还没落地,就被归零剑吞噬灵力的余波碾成了齑粉。


    “你就只会躲吗?”沈弱的声音依然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空洞。


    程斩玥没有接话。他的左手在地上一撑,整个人像陀螺一样旋了起来,脚尖带着一层薄冰扫向沈弱的膝盖。这一脚不是为了伤人,是为了让沈弱动。沈弱的感知再敏锐,身体跟不上也是白搭。


    沈弱果然动了。


    他后撤半步,归零剑回拉,剑柄朝下挡在膝前。程斩玥的脚尖踢在剑柄上,“咔嚓”一声——程斩玥脚上的冰层碎了大半,但沈弱也被这一脚的力量带得重心偏移了半分。


    半分就够了。


    程斩玥的右手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探出,五指如爪,扣向沈弱的咽喉。他的指尖没有灵力,干干净净的,就像普通人的一抓。但速度极快,快到空气里几乎同时出现了五道残影。


    沈弱感觉到了,但瞳孔依旧空洞,喉结本能地滚动了一下。他没有用剑去挡,来不及。他做了一件让程斩玥意外的事——他松开了归零剑的右手,左手闪电般抬起,一把握住了程斩玥的手腕。


    两只手在距离沈弱咽喉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程斩玥的指尖几乎已经碰到了沈弱的皮肤,他甚至能感觉到沈弱颈动脉的跳动。但沈弱的左手像一把铁钳一样箍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出奇,五指几乎要嵌进他的骨头里。


    没有灵力。纯粹的握力。


    第127章 旧疾


    程斩玥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见过很多种对手——有靠灵压强吃一切的,有靠速度碾压众生的,有靠诡异术法让人防不胜防的。但他没见过一个瞎子靠纯粹的握力就锁住他全力一击的。


    沈弱的手腕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吃力,是因为他的身体本来就在抖。从归零剑出鞘的那一刻起,他的体温就在持续下降,皮肤表面的血色在一寸一寸地褪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抽他的命。


    程斩玥感觉到了那只手的温度。


    不是冰冷。冰冷是有温度的冷。沈弱的手是没有温度的——比冷更冷,像是握着一块刚从深冬土里挖出来的石头,所有的热量都被吸走了,只剩下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空”。


    “你不该松剑的。”程斩玥盯着他说。


    他的右手猛然攥紧,反扣住沈弱的手腕,左掌无声无息地贴上沈弱的肋下。寒气在掌心凝聚,不是渗透,是炸开——千万根冰针从接触点向四面八方刺入经脉。


    沈弱闷哼了一声。


    寒气透体的瞬间,他的身体猛地绷紧,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


    左臂从指尖到肩头迅速覆上一层白霜,血液仿佛在血管里凝固了。他松开了程斩玥的手腕,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枯叶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归零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剑鸣。


    沈弱右手抬剑,剑锋朝下,猛地插进身前的泥土里。暗色波纹从剑尖向四周扩散,扫过程斩玥脚踝的瞬间,他身上的护体灵力像被什么东西舔了一口,凭空少了一块。地面上白霜融化的水迹被波纹扫过后瞬间蒸干,像是从来没存在过。


    程斩玥感觉到自己贴在沈弱肋下的那道寒气被连根拔起,抽丝剥茧地吸走。


    他眯起眼睛。“原来如此。”


    归零剑的吞噬不仅是被动的,它还能锁定具体的灵力源。这把剑有意识。或者说,有饥饿。


    沈弱把剑从地上拔了出来。剑身上的暗色似乎更深了一些,像是刚吃了一顿饱饭。他左臂上的白霜褪去大半,但左手的灵活度明显不如之前——寒气被吸走了,经脉的损伤还在。


    他的右臂也在发抖,从肩膀一直到握剑的手指,细密的、持续的震颤,像是有人在他体内一下一下地拽着某根弦。


    程斩玥注意到了。


    那不是用力过度的颤抖,不是灵力透支的痉挛。那种抖法他见过——多年前,他见过一个被寒毒侵蚀了十年的老修者,每到阴雨天,全身的关节就会这样不受控制地颤抖。从骨头里往外抖,怎么都压不住。


    沈弱旧伤发作了。


    归零剑出鞘时吞噬的不只是外界的灵力。它在吞噬沈弱自己的生命力。而沈弱的身体,本就千疮百孔。


    “你左手也够劲。”程斩玥说,语气很平,像在聊天。


    沈弱没有回应。他赤足站在白花之间,左臂微微耷拉着,右手的归零剑斜指地面。他的呼吸比刚才急促了很多,但神情依旧空洞——不是伪装,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战意,没有杀意,连情绪的波动都很难察觉,像一具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烧空了的壳子。


    白花还在落。


    沈弱动了。


    他先出的剑。归零剑从地面弹起,带着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刺向程斩玥的面门。这一剑比之前更快、更狠、更不要命——不是技巧提升了,是他没给自己留退路。


    剑锋过处,空气被撕开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缝,周围的灵力像退潮一样向两侧翻涌。


    程斩玥侧身避开,左手二指并拢点向剑身。指尖触到剑刃的瞬间,他指端的寒气被吞噬殆尽,但他在被吞之前将寒气引爆了——“砰”的一声,归零剑被炸得偏离了方向,剑锋擦着程斩玥的肩膀掠过,削掉了一片衣料,在他肩头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血刚渗出来,归零剑就像闻到了腥味的鲨鱼,剑身上的暗色猛地一颤。


    程斩玥肩头的血珠凭空飘了起来,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牵引着飞向剑刃,还没碰到剑身就被气化了。


    沈弱没给程斩玥喘息的机会。归零剑被炸偏的瞬间,他的左手已经握拳砸了过来。没有灵力,没有技巧,就是一拳。干净利落,直奔程斩玥的太阳穴。


    程斩玥抬臂格挡。“咚”的一声闷响,像锤子砸在冻硬的牛皮上。他的整条左臂都麻了,不是疼,是有一股诡异的震荡从接触点灌进来,震得他的骨骼都在嗡嗡响。


    这是……“重”——沈弱的力量像铅水一样沉,打上来之后不散,而是往骨头里渗。


    他后退半步卸力,右脚无声无息地踢向沈弱的膝弯。


    沈弱感觉到了,但他没躲。


    他硬吃了这一脚。膝盖被踢中的瞬间,他的身体向一侧歪了一下,但他借着这股歪斜的力量拧腰转身,归零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拦腰斩向程斩玥。


    程斩玥来不及躲,双手交叉挡在身前,在双臂外侧凝出一层薄冰。


    归零剑斩在冰层上。


    没有声音。


    冰层像糖纸一样被撕开、吞噬、消失。剑锋切进度斩玥小臂的皮肉里,不到半寸。血涌出来的瞬间,归零剑猛地一颤,像是终于尝到了盼望已久的味道。


    剑身上的暗色开始流动,像活了一样沿着剑刃向剑尖涌动。


    但沈弱的手停了。


    不是他自己想停的。是他的右肩——之前被程斩玥冰针刺中的那个灵脉节点——突然炸开了一团黑红色的淤血。


    像是有一根绷到极限的绳子终于断了,沈弱的整条右臂从肩膀开始剧烈地痉挛,手指几乎握不住剑柄。


    归零剑在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不是剑鸣,更像是催促、是焦躁、是不耐烦。它在等鲜血,但握着它的人给不了了。


    程斩玥没有犹豫。


    他双手猛地合拢,夹住归零剑的剑身,左脚踹向沈弱的腹部。沈弱被踹得向后飞出,后背撞上一棵枯树。


    树干上布满裂痕,被他这一撞几乎从中折断,枯枝和碎木屑哗啦啦地落了他一身。


    他贴着树干滑坐下去,归零剑掉在身侧,插进了泥土里。


    落叶和白花落在他的肩头、发顶、沾着血的脸上。他的瞳孔依旧是涣散的,但眼皮在一下一下地颤,像是想睁开又睁不开,像溺水的人伸手去够水面却怎么也够不到的那种徒劳。


    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小白从树枝上跳了下来。它先是用头拱了拱沈弱的手,见他没反应,又绕到他身后,用身体顶着他的后背,想把他撑起来。它的琥珀色眼睛里有一种近乎人类的焦急,尾巴紧紧地缠着沈弱的手臂,好像在说:起来,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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