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沈弱看不见。


    他解下了蒙眼的白布条,蹲下来,把手伸进湖水里。


    湖水是凉的,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凉。那凉意顺着指尖往上走,走过手腕,走过手臂,走到心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走进识海,走进那片苍茫空旷的神魂深处。


    问心湖在回应他。


    沈弱闭上眼睛,任由那股凉意在自己的神魂里蔓延。他感觉到自己的识海在湖水的牵引下缓缓展开,像一幅被卷起来太久的画卷,终于被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些被遗忘的记忆,那些被掩埋的情绪,那些被斩断的羁绊——全都在凉意的触碰下露出痕迹。


    但他要找的不是这些。


    他继续往深处去。


    识海的最深处,是那片神魂之地。那里本该住着一个人——一个对他来说比天地还重的人。他曾经在那里留下过印记,曾经在那里呼唤过无数次,曾经在那里耗尽过无数个日夜。


    湖水带着他的意识往那片神魂之地沉去。


    近了。


    更近了。


    他感觉到了——那层他冲不破的屏障,那道他打不开的门。他第五百七千二十八次的尝试也是在这里失败的,连面都没有见上,连声音都传不过去。


    这一次会不同吗?


    湖水在帮他。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正在渗透那道屏障,正在穿过那层他无论如何都打不开的壁障。他的心跳快了起来——不对,那颗跳得越来越慢的心,竟然在这一刻快了起来。


    然后,他看到了。


    不是人。


    是一道影子。


    一道模糊的、几乎看不见的影子,虚虚地靠在神魂之地的深处,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看不清那个人的轮廓,甚至分不清那个人是在沉睡还是在消散。但他知道那就是那个人,他就是知道。


    他想喊那个人的名字。


    嘴唇在动。


    声音没有发出来。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那道影子不是完整的。有什么东西从那个人身上缺失了,缺了一大块,像是被人生生挖走了一样。他愣在那里,湖水还在帮他,更多的细节在虚弱的微光中浮现。


    不是缺了,是压根不在了。


    那道神魂的印记已经残破到几乎无法辨认,像一张被火烧过的纸,只剩下边缘的灰烬还在勉强维持着形状。


    那个人不愿意回应他。


    是那个人能回应的,已经只剩下这么多了。


    第123章 你的识海


    那个人不愿意回应他。


    感受到这层意思的传达沈弱有一瞬的愣神,他不解,那个人既然是在自己的神魂识海里,那为什么不愿意回应他,不愿意见他呢?


    但时间有限,问心湖轰然震动,湖水泛起一圈圈的灵流涟漪,像是催赶又像是震慑。


    沈弱的指尖被弹开,鲜红的血液如曼陀罗花瓣般砸落在地上,血液砸落的地方,白色的花朵瞬间枯萎。


    沈弱没有去看那些花。他的手指还悬在湖面上方,指腹上那道被弹开时割裂的口子正往外渗血,一滴,两滴,三滴。他没有收手,也没有止血。他就那么蹲在湖边,白布条垂落在膝头,露出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浅灰色的,瞳孔微微涣散,像蒙了一层永远散不开的雾。


    小白轻轻咬住他的袖口,往后拽了拽。


    问心湖的震动越来越剧烈。湖水从平静转为沸腾,那些难以名状的颜色翻涌着、搅动着,像有什么东西要从湖底冲出来。湖岸四周的白色花朵纷纷合拢花瓣,发出细微的、像是哭泣的声音。


    沈弱终于站起来。


    湖水在他站起的那一瞬骤然平静。


    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垂下眼,看着湖面倒映出的自己——干净,完整,像一件被精心擦拭过的瓷器。可他知道那不是自己。那是问心湖映给他的自己,是他想让别人看见的自己。而真正的他,那些裂痕、那些缺失、那些被挖走了就再也长不回来的东西,全都被藏在那层完美的倒影之下。


    和那个人一样。


    和那个人选择藏在他的神魂深处、再也不肯回应任何事物的样子,一模一样。


    “走吧。”他哑着嗓子说。


    小白没有动。狐狸仰起脸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也映着他身后那片重新归于沉寂的湖。沈弱弯腰把小白捞起来放在肩上,把白布条重新缠好。


    指腹裂口的血液顺着指尖滑落到衣袖,在衣摆上晕出一片暗色。


    沈弱一步步往回走。来时的路在他脚下变得陌生,两旁的白色花丛低垂着头,像是他经过时带起的风让它们折了腰。小白伏在他肩头,尾巴轻轻扫过他的后颈,带着细碎的、不安的颤动。


    他忽然停下脚步。


    “你感觉到了?”


    小白没有出声。但狐狸绷紧的身体已经给出了答案——沈弱身上的温度正在下降。不是渐渐变凉的那种,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从他骨血里抽走热量,从里往外,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神魂识海起风了。


    那风没有方向,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吹得他的白布条猎猎作响。沈弱松开手,让布条在风中散开。浅灰色的眼睛暴露在荒野里,那层蒙蒙的雾气被风吹散了一瞬,露出底下深渊般的漆黑——然后雾气重新聚拢,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识海的天空正在变色。


    从苍白过渡到铁灰,又从铁灰沉淀成一种近乎凝固的铅色。问心湖的方向传来低沉的嗡鸣,不像是水声,更像是什么巨兽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沈弱没有回头。他的脚步加快了。


    “我能感觉到他在看着我。”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肩上的狐狸说话,“不是用眼睛看着,是用……他的存在在看着我。他就在那里,清醒着。但他不回应。”


    小白发出一声轻而细的呜咽。


    “你知道那像什么吗?”沈弱弯起嘴角,笑意没能抵达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像一个人把自己钉在棺材里,还亲手把棺材板钉死了。他能听见外面有人敲,能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但他不想出来。他不相信外面的人是真的想让他出来。”


    他走得更快了,脚下的泥土开始松散,碎石子被踩得咯咯作响。


    “可他选了我。”沈弱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选了我的神魂识海来藏,他选了这里沉下去。那他为什么不回应我?为什么不愿意见我?我甚至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自己用了百年的灵力去温养一片湖,温养一个不知道会不会醒过来的人——”


    话音戛然而止。


    沈弱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不是裴厌的气息是另一个人的,他的神识缓缓散开,试图探清虚实。


    对面的人没有动,就只是安静的站在那。沈弱能感受到他在看他,一眨不眨的,很专注。


    “程斩玥。”沈弱开口,听不出什么情绪。


    程斩玥站在开满白花的小径尽头,一身墨色的劲装在风中纹丝不动。他的视线落在沈弱缠了白布条的眼睛上,又慢慢移到肩头那只紧绷着身体的白狐,最后停在他袖口那片晕开的血迹上。


    “你的手在流血。”


    他的声音很平,沈弱听见他迈步走过来,脚步极轻,踩在碎石子上几乎没有声响——是刻意的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沈弱没有后退。


    程斩玥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让沈弱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不是寒冰的那种冷,更像是深秋入冬时第一场霜降下来之前、空气里那种沁骨的凉。


    “你来问心湖做什么?”程斩玥问。


    “这是我的识海。”沈弱偏了偏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在自己的地方走走,需要向你报备?”


    程斩玥沉默了几息,挑眉“你的识海?”


    沈弱没有在说话,没必要说。


    “你的识海?”程斩玥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不重,却像石子投入深潭,一圈一圈地荡开某种危险的意味。


    沈弱没有接话。肩上的小白微微呲了呲牙,细密的低吼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沈弱抬手按住狐狸的脑袋,力道不轻不重,小白安静下来,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对面的程斩玥。


    “我听说过一种说法。”程斩玥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一个人的神魂识海,是最诚实的镜子。它不会说谎,也不会伪装。你觉得自己藏得很好,但你站在这片土地上,风吹过来的方向、花开出来的颜色、湖面倒映出的样子,每一样都在替你回答。”


    他顿了顿。


    “所以沈弱,你告诉我,这是谁的识海?”


    沈弱站在原地,白布条被风吹散后挂在肩头,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暴露在空气中,瞳孔微微涣散,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看这个世界。他没有回答,也没有辩解。他就那么安静地站着,脸色苍白,袖口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一片暗褐色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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