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朽要是知道,还在这儿说书?早去仙首府领赏了。三十六宗的悬赏,够老朽买下这座茶楼,天天喝好茶,谁还喝这破叶子。”


    他说“破叶子”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往掌柜的方向飘了一下。掌柜的脸黑了半度,但没发作——古先生是千秋楼的招牌,得罪不起。


    “那您这故事,到底是真是假?”又有人问。


    古先生想了想。不是那种“我在编答案”的想,是那种“我在想要不要告诉你”的想。他想了大概三息,蒲扇往桌上一拍。


    “真假不重要。”


    茶客们发出一片不满的唏嘘。古先生不为所动,蒲扇摇得比之前还快了些,像是要扇走这些不满。


    “诸位看官,老朽说书说了这么多年,你们觉得哪个故事是真的?《北荒异兽录》是真的吗?七阶冰蟒的习性,你们谁亲眼见过?《上古阵纹考》是真的吗?阵纹交叠处的灵力流速,你们谁亲自测过?”


    茶楼里安静了。没人见过,没人测过。他们只是来听故事的。


    “可你们听得挺高兴。”古先生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老年人特有的、看什么都稀松平常的淡然,“真的假的,有什么关系?故事好听就行。”


    他把蒲扇换到另一只手上,换了个姿势——从靠在椅背上变成了往前探着身子,两只胳膊肘撑在膝盖上,蒲扇垂在身前,像一面半卷的旗。


    “老朽今日讲这个故事,不是为了让你们信。是为了让你们知道——”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半度。


    “有这么一个人。有这么一件事。就行了。”


    茶楼里的烛火又晃了一下。这一次比之前更轻,轻到大多数人没有注意到。但沈弱注意到了。他坐在二楼,手指搭在杯沿上,看着烛火晃动的那一瞬间,火焰的芯子朝古先生的方向偏了一下。


    像是在应和什么。


    古先生直起身来,蒲扇重新摇起来,语气也从那种低沉的、意味深长的调子,转回了插科打诨的节奏。


    “行了行了,别追着老朽问了。老朽就是一说书的,又不是算命的。你们想知道那人是谁,自己去查啊。修真界这么大,闲人这么多,查到了记得来告诉老朽,老朽给他编个新段子。”


    有人笑了。气氛松了一些。


    古先生趁热打铁,蒲扇往台下一指。


    .“再说了,你们以为知道是谁就完了?知道是谁,然后呢?去告诉他?告诉他‘哎,有人记得你,等了你千年’——他信吗?他连自己等了千年都不知道,你跟他说有人等他,他大概会点点头说‘哦’,然后问你‘茶钱付了吗’。”


    茶楼里响起一片笑声。笑声很大,把之前那种凝重的、紧绷的气氛冲散了大半。有人拍着桌子笑,有人笑得把茶水洒在了桌上,有人笑得花生米卡在了喉咙里,咳了半天才咳出来。


    古先生等笑声收了,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再说了,你们觉得,那个记得他的人,为什么不来告诉他?”


    这个问题比之前所有的都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激起就沉了下去。但沉下去之后,它没有消失。它沉到了水底,躺在那里,等着某个路过的人低头去看。


    没有人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没人知道答案。


    古先生也没有等答案。他端起茶杯——杯子里还是没有茶,他又抿了一口空气,然后若无其事地放下。


    “老朽琢磨过这个问题。琢磨了很久。琢磨出两个可能。”


    蒲扇竖起来。


    “第一,那人不敢。”


    蒲扇又竖了一根手指。


    “第二,那人不能。”


    “不敢,是怕他不信。不能,是——”古先生顿了顿,蒲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那人自己也有毛病。”


    茶楼里的笑声彻底收了。所有人都看着古先生,等着他往下说。古先生却没有往下说的意思。他把蒲扇夹在腋下,站起来,拍了拍长衫上的灰。


    “至于什么毛病——下回分解。”


    “哎——!”


    “古先生!”


    “又来这套!”


    茶楼里炸开了锅。有人站起来,有人拍桌子,有人直接往后堂的方向追了过去。但后堂的门已经从里面插上了,推了两下,纹丝不动。


    古先生的声音从门后面飘出来,带着一点笑意。


    “下回。下回讲那个记得他的人。今儿老朽累了,要回去睡觉了。诸位看官,该喝茶喝茶,该散场散场。”


    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茶楼里的人骂骂咧咧地散了。有人还在争论故事的真假,有人在猜那个“记得他的人”到底是谁,有人拍着桌子叫伙计结账,有人趁乱多抓了一把花生米塞进袖子里。


    沈弱坐在二楼,没有动。


    他的手指从杯沿上移开了,放在桌面上。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着。一下,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像是一首被放慢了很多倍的曲子。


    他不知道自己在敲什么。但他的手指知道。


    他坐了很久。久到楼下的茶客走了大半,久到伙计开始收拾桌子,久到有人端着一壶新茶上来问他“客官,要不要续杯”。


    他抬头看了伙计一眼。


    “不用了。”


    他站起来,把归零剑背好。从袖中摸出几枚灵石放在桌上——比茶钱多了几倍。他走过楼梯,走过一楼零零散散的茶客们。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茶。有人盯着他看了两息,目光在他的脸上和他的剑上来回扫了一遍,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他推开门,走到街上。


    午后的阳光正好。他眯着眼站了一会儿,然后朝城外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站在街边,看着对面那个卖糖葫芦的小摊。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衣,在阳光下像一串串小灯笼。他看了大概三息,然后从袖中摸出几文钱,走过去,买了一串。


    糖葫芦咬下去的第一口,糖衣在齿间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山楂的酸和糖衣的甜混在一起,在舌尖上炸开。他的眉头先是皱了一下——酸,然后慢慢舒展开——甜。


    他咬着糖葫芦,不紧不慢地走在仙洲的街道上。白衣在阳光下微微泛着光,木簪上的碎发被风吹起来,拂过他的耳侧。


    他的右手食指还在微微动着。没有节奏了,只是在动。像是一个人在无意识地摩挲着什么。


    他走了很远,远到千秋楼的招牌已经看不见了。远到街上的行人渐渐稀疏,远到两旁的房屋从砖瓦变成了茅草。远到脚下的路从石板变成了黄土,从黄土变成了碎石。


    他忽然停下来。


    他站在一条岔路口。左边是回魔渊的路,右边是通往一座小镇的路。两条路都长满了荒草,很少有人走。


    他站在路口,咬了一口糖葫芦,嚼了嚼,咽了。


    然后他往右拐了。


    第89章 大人真不要脸。


    小镇很荒僻,就连镇上的镇牌都有些锈蚀的看不出字迹。


    沈弱不禁感叹,这还有人吗?


    但,事实是有的。


    沈弱站在镇口,清风灌入衣袖,杨柳随风摆动,树影摇曳间几个小孩嬉戏着踢蹴鞠。


    蹴鞠滚到了沈弱脚边。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孩跑过来,仰着脸看他,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他腰间那根当腰带使的旧剑穗上。


    “你是妖怪吗?”


    沈弱低头看他,想了想,说:“不是。”


    “那你为什么这么白?”


    “晒得少。”


    小孩将信将疑,弯腰抱起蹴鞠,跑出两步又回头:“你会踢吗?”


    沈弱不会踢。他在魔渊里待了十年,魔渊里没有蹴鞠,只有妖兽和石头。但他看着小孩亮晶晶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一下头。


    小孩欢呼一声,把蹴鞠又滚了回来。


    沈弱伸脚去挡——脚腕上的旧伤扯了一下,他的动作偏了半寸,脚尖堪堪蹭到球皮。蹴鞠歪歪扭扭地滚出去,撞在另一棵树根上,停了。


    几个小孩面面相觑。


    “他好菜啊。”其中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毫不留情地评价。


    “比隔壁王大爷还菜。”


    “王大爷八十三了!”


    沈弱面无表情地把脚收回来,耳根有一点不太明显的红。


    “你骗人。”虎头小孩控诉道,“你说你会踢的。”


    “我说的是‘嗯’。”沈弱纠正他,“嗯不代表会。”


    小孩被他绕晕了,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气鼓鼓地抱着蹴鞠跑了。跑远之前还回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大人真不要脸。


    沈弱觉得这个评价比“菜”更伤人。


    他沿着土路往里走。镇子确实荒,两边的屋子大多是空的,门窗要么烂了要么锁着,墙上还残留着一些褪色的符文——是很低级的驱邪符,对付寻常野兽还行,遇上开了灵智的东西就是个笑话。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