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谁最有可能打败沈弱,那就要数裴厌了,天赋异禀又好学,短短几年就升了几个大境界,修为直逼沈弱。如今又提升了。


    裴厌走得很慢。


    不是刻意摆谱,而是他走路向来如此——每一步都像踩着刀尖,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黑衣黑发黑眸,整个人像是从墨池里捞出来的,唯有腰间那柄剑的剑穗是一抹猩红,红得刺目。


    师弟师妹们自动让开一条道,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


    沈弱站在台上,看着那个逐渐走近的身影,忽然有些手痒。


    ——不是想打架的那种手痒,是想撸小白的那种。


    裴厌这人吧,长得冷,性子冷,剑更冷。偏偏生了一张让满宗女修神魂颠倒的脸,剑眉星目,薄唇紧抿,活脱脱从话本里走出来的冰山剑仙。


    但他有个毛病。


    傲娇。


    沈弱第一次发现这事,是有次偶然撞见裴厌在喂山脚的野猫。那家伙一边喂一边板着脸说“我只是路过”,结果第二天又“路过”了同一个地方。


    从此沈弱看他的眼神就变了。


    “裴小崽。”沈弱率先开口,语气懒洋洋的,“今日来得很准时啊,我以为你又要压轴。”


    裴厌抬眸看他一眼,那眼神冷得像万剑峰顶的狂风:“压轴?呵,我只是懒得跟一群废物挤。”


    台下众人:“……”


    五师弟长青的脸瞬间黑了。


    沈弱差点笑出声。


    他太了解裴厌了。这家伙嘴上说着“懒得挤”,实际上每次月末轮盘战都第一个到,然后在山脚转悠三圈才上来。今日来得这么晚,八成是在山脚喂猫喂忘了时间。


    “行,”沈弱活动了一下手腕,“那来吧。”


    裴厌没动。


    他站在台下,微微仰头看着台上的沈弱,那双向来冷淡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些说不清的情绪。


    “师兄,”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今日打了多少场?”


    沈弱挑眉:“没数,二三十吧。”


    “三十五场。”台下有人小声补充,“我数了。”


    裴厌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车轮战。”他说,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车轮战消耗极大,师兄现在还剩几成修为?”


    沈弱愣了愣,然后笑了。


    这孩子,是在关心他?


    “放心,”沈弱抬手,剑尖遥遥指向裴厌,“打你,一成足矣。”


    裴厌的脸瞬间黑了。


    他足尖一点,身形如黑鹰掠起,落在擂台另一侧。腰间那柄剑铮然出鞘——剑身修长,通体墨色,唯剑脊一线雪亮,如撕裂夜空的闪电。


    “师兄,”他握剑在手,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方才那点隐晦的关切荡然无存,只剩凌厉的战意,“你最好别托大。”


    沈弱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防御大阵的金光落在两人身上,一道白衣如雪,一道黑衣如墨,遥遥相对。


    台下众人屏住了呼吸。


    长青凑到云书耳边,压低声音:“云师兄,你说大师兄还能赢吗?他都打了三十五场了。”


    云书没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台上。


    他忽然有些后悔今日第一个上场。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裴厌这半年来进步有多恐怖。上次宗门大比,他亲眼看见裴厌一剑削平了试剑石——那块石头可是千年玄铁所铸。


    而且……


    云书的目光落在沈弱的白衣上。


    白衣依旧一尘不染,但云书看得仔细——大师兄握剑的手,比平日松了几分。


    那是脱力的征兆。


    台上,两人对峙片刻,裴厌忽然开口。


    “师兄,”他说,“今日我若是赢了——”


    他顿了顿,下颌微微扬起,那张冷脸上露出傲娇的神情:“你别难过。”


    沈弱:“……”


    台下众人:“……”


    这是什么?开打前的心理辅导?


    沈弱深吸一口气,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裴厌,”他咬牙切齿地挤出两个字,“打不打?”


    “打。”裴厌拔出剑,剑锋斜指地面,“但师兄你要是不行,就认输,我不打强撑的人。”


    “……”


    沈弱忽然很想把剑糊他脸上。


    什么叫“不行”?什么叫他“强撑”?这孩子长大了说话怎么这么欠揍?


    但他没机会发火了。


    因为裴厌动了。


    剑光如墨,却不是云书那种泼洒的墨,而是一线——一线极细极快的黑线,直取沈弱咽喉。


    快。


    太快了。


    沈弱瞳孔微缩,侧身,剑锋擦着他耳边掠过,带起一缕发丝。


    还没等他回气,第二剑已到。


    依旧是那道黑线,但这一次,黑线在半途忽然炸开,化作漫天剑影,每一道都是真的,每一道又都是假的。


    沈弱眼神一凝。


    这是——万剑归宗的变种?


    不对,比万剑归宗更刁钻。万剑归宗是虚中藏实,而裴厌这一剑,是虚即是实,实即是虚,虚实之间毫无痕迹可循。


    “叮叮叮叮——”


    金铁交鸣声密集如雨。


    沈弱身形闪动,白衣在剑影中穿梭,每一次都堪堪避过要害。


    但他知道,这样下去不行。


    裴厌的剑太快了,快到他没有反击的余地。若是全盛时期,他大可以硬接几剑,然后找到破绽反杀。但现在……


    他右手虎口隐隐发麻。


    三十七场车轮战,每一场他都要收着打,既要赢,又不能伤及师弟师妹。这种精准控制比全力施为更耗心神。


    而裴厌,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出手。


    “师兄,”剑影中传来裴厌的声音,依旧是那副冷冰冰又吊儿郎当的调子,“你慢了。”


    沈弱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勾起。


    这孩子,还挺得意?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灵力疯狂流转。


    下一瞬,白衣骤亮。


    剑光如虹,直直撞入漫天剑影之中。


    “轰——”


    一声巨响,金光与黑芒同时炸开,擂台剧烈震颤,防御大阵的游龙发出尖锐的嘶鸣。


    台下众人站立不稳,纷纷后退。


    烟尘散去,台上景象渐渐清晰。


    沈弱站在原地,白衣上多了几道口子,有一道甚至划破了肩头,隐约可见血色。


    而裴厌——


    裴厌的剑,正抵在沈弱心口前三寸。


    剑尖微微颤抖,却再难进一分。


    因为沈弱的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平手?”长青脱口而出。


    “不,”云书摇头,声音发紧,“你看仔细。”


    众人凝神看去,这才发现——


    沈弱的剑,贴着裴厌的颈侧,剑刃上有一线极细的血痕。而裴厌的剑,虽然指着沈弱心口,却被他用左手两指夹住了剑身。


    “师弟,”沈弱笑了笑,笑容有些苍白,“你输了。”


    裴厌没动,也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沈弱。


    看着沈弱肩头渗出的血色,看着沈弱微微发颤的左手两指,看着沈弱那张依旧带着笑、却明显透着疲惫的脸。


    “你……”裴厌开口,声音不解,“你为什么要硬接?”


    沈弱挑眉:“不硬接怎么赢你?”


    “你可以躲。”


    “裴小崽,师兄说过打你一成力就够了。”沈弱随意的丢掉报废的剑,语气又恢复了以往的漫不经心。


    “……”裴厌听完拳头又硬了。


    沈弱低头看了看,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台下。


    “还有谁?”


    台下寂静三秒。


    然后——


    “没了没了!”


    “大师兄威武!”


    “大师兄快去疗伤吧!”


    沈弱满意地点点头,足尖一点,御剑而起。


    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他飞过人群,飞过万剑峰顶,飞向自己的小院。


    身后,众人仰望着那道远去的身影,久久无言。


    良久,云书忽然开口。


    “你们说,”他若有所思,“大师兄是不是又变强了?”


    长青茫然:“啊?他不是受伤了吗?”


    “所以才奇怪。”云书看着那道消失在云层中的白影,喃喃道,“他打了三十五场,又跟裴厌硬拼了那一剑,按理说早该力竭了。可刚才他御剑离开时,剑气一点都没乱。”


    众人面面相觑。


    “云师兄,你是说……”


    云书没有回答,只是收回目光,转身下山。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擂台。


    金光渐渐消散,防御大阵缓缓落下。空荡荡的擂台上,有一线极细的血痕,在千年寒铁上格外醒目。


    那是沈弱的血。


    云书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绝命白莲,”他轻声说,“原来也会受伤啊。”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