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儿还有二话呀?燕翎忙应了“是”。


    心情好极了。季望泫翻身下榻,顺手理了理起皱的床单:“乖乖等着,我去取水和早膳。”


    话音刚落,值守的云杉翻窗进来,把季望泫要的东西奉上。


    因为季望泫的动作,床上的帷幔被掀开一半,燕翎的视线自然而然落到来人身上。


    ……这是杉哥?


    在他人面前常年不变的冷峻脸色有一瞬间的抽动,燕翎很难不注意到云杉下巴上的络腮胡。


    云杉是公认的貌美,平常眯着眼不着调,一双瑞风眼迷人、眼下美人痣勾魂,头发胡乱散开,凭心情叉根钗,更添几分柔情。


    头发全束起来后,浓密的络腮胡更吸睛了。这与以上所说,哪哪都不匹配。


    显然季望泫也注意到这一点,一言难尽地移开目光,叫他大名:“云杉啊。”


    “咋滴?”


    “……”季望泫忍无可忍,尽可能客气道,“请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云杉痛心疾首:“咋这样?主子,我不帅吗?”


    “我转型,不当美人了!”


    燕翎没忍住又抽了下嘴角,试图理解他极端的行为,眉头越皱越深。


    “小九都忍不住笑你了,”季望泫不尊重,也不打算祝福,“玩去吧,别说你是云水卫的。”


    要换班的鸦回听见有动静,敲门进来,跟这位不伦不类的美人大汉看了个对眼:“你谁?”


    鸦回养了许久的伤,如今恢复了七八成又来值班,视线转了一圈──主子无恙,小九乖乖躺着,只有眼前这位像是中邪了。


    “……”他上前,把云杉挎过来,直接亮了刀,“小七啊,哥来帮你净下面。”


    “主子,失陪一会儿。”


    云杉怒道:“鸦回!主子面前敢拔刀的?还有我比你早上任,你要叫我前辈——嗷!”


    季望泫看也不看他被拖走的背影,端着盆儿,淡笑着走回床榻边。


    窗棂半敞,碎光撒进来,消融了燕翎眉眼间的冰雪。


    他在笑。露出一截虎牙,恍若当年。


    多少年过去,晏凛其人,始终如一,从未改变。


    “真好,”手上的弦在光线下闪耀,像爱人的一缕长发,燕翎珍重地看向季望泫,“在主子身边,真好啊。”


    有你在身边,真好啊。季望泫回以同样的目光:“以后,都会在我身边了。”


    洗漱完,鸦回已经回到自己岗位上了,鹭沅敲门进来,端了两碗药。


    鹭沅身上的气质要平和许多,整日见云杉那张脸,也没什么反应,稳重得像个大哥哥。


    他照常给季望泫请脉,给燕翎换药,叮嘱了几句,再无二话了。


    “小十一,”季望泫叹,“我在这,可以不用这么懂事。”


    鹭沅摇摇头:“主子,我明白。可我要学的,还有许多。”


    “先别学了,我想想……三天后吧,”季望泫讳莫如深,“抽个空,你、小九,小八,和我出去一趟。”


    “是。”


    ……


    燕翎身体底子好,恢复得也快。被一根弦栓了三天后,已经可以下床活动筋骨了。


    季望泫也没说要去干什么,一行人就这么披着夜色潜入珀国王宫。


    热风过耳,雀音一脸嫌恶,对这没有丁点好印象。


    落入金碧辉煌的殿宇,季望泫走在最前,推开门——罪魁祸首玉邈,以及他两个得力手下宣灵宣凝,如今被绑在大殿中央,任凭发落。


    阶下囚与殿上王的身份骤然对调,玉邈冷着脸,没什么表情。


    雀音:?


    “珀王欺你们、辱你们,如今我将他捆了,”季望泫拈起得体的浅笑,“由你们处置。”


    这不对吧。雀音狐疑眯起眼,悄摸打量自家主子,这还是他主子吗?


    燕翎只看了一眼,身体下意识地抽痛起来,想到的却是得来的药。


    罢了,既得了治好主子的药,受过的苦,算代价。


    主子不喜他戾气太重。他停住脚步。


    主子一定是考验我们。雀音径自思考着,跟着燕翎停步,灵光一闪,回道:“算了,就算我打他一顿,也改变不了什么。”


    季望泫转身回望:“不报仇?”


    “真不报?”


    看吧,主子果然是在考验我们的心性。雀音沾沾自喜,这回主子得夸我了吧,重申道:“不。”


    燕翎摇头算作回应。


    “关门,”季望泫抡起袖摆,捏紧拳头,家里小孩太懂事了,还得是他来,“都不动手,那我来了。”


    “鹭沅在外等候,等他们半死不活了再叫你进来。”


    雀音先是听指令关了门,猛然意识到他在说什么,瞪大了眼,等等,这不对吧??


    这不能对吧??


    里边季望泫已经动手,雀音无助极了,转头寻求燕翎的帮助。


    燕翎显然也是结结实实地愣住了。好半晌,才学着季望泫摩拳擦掌:“主子!我来了。”


    ……??


    不管了!雀音捏紧拳头,终于大笑起来:“让你们也尝尝小爷的厉害!”


    第162章 礼尚往来


    一场酣畅淋漓的“报复”, 彻底将云水卫众人的心拉回至季望泫还没有昏迷的时候。


    什么稳重啊,自持啊抛得远远的,鹭沅进去给几位治伤, 嘴角压都压不住, 动作堪称粗鲁。


    终于“不那么懂事”了。季望泫拍拍手上的灰尘,不轻不重地威胁一句:“不许说出去。”


    雀音得意洋洋,保证道:“是!”


    季望泫拉过燕翎的手, 引着他先一步往外走。


    夜色沉寂, 他们背着光往前走, 走向新生。


    在太子昭明力促下, 珀国归顺泱朝, 封玉邈为异姓藩王,地界仍归其管辖。而泱朝免去所有南国奴奴籍, 明令禁止人口交易买卖,大力促成两族和平。


    既有珀国表态,南境诸国也将渐渐向大泱靠拢——至于天下一统, 那是真“谢昭明”的课题,与藏雪宫宫主季望泫无关了。


    珀国事毕, 季望泫携众人回泱, 准备在吾州城住一晚。中途经过临香郡,看了一眼修缮情况。


    吾州大换血,主管临香郡重建的郡丞,竟也是个老熟人——去年新科状元李砚。


    季望泫出云水观入世, 自李砚始,到李砚终, 倒是别有一番缘分。


    年轻人有能力、有抱负, 正是要大展宏图的时候。季望泫粗略看了一眼各类设施的重建进度, 放了心。


    当日他疑惑瞿扬为何如此迅速地转移了炸药,原是有玉邈在背后推波助澜。身为珀国国王,竟将满城同胞的性命压在他人的抉择之上,这顿打,他挨得不冤。


    罢了,王朝的兴盛,他已无心再管。


    当顾眼前人。季望泫推开汀兰居的大门,扬起一层飞灰。


    宅院空荡荡的,三更、半盏不在,院里各陈设少了几分妥帖。


    屋里很干净。想来是提前吩咐人打扫过,燕翎也就无事可做,一路被牵着进去。


    呆呆愣愣,又实在乖顺。季望泫停步,毫无征兆地亲了口他的脸颊。


    “……”燕翎快要习惯他莫名其妙的亲吻了。


    已近子时,季望泫双眼还炯炯有神,正是精神的时候。谁还记得前不久他才缠绵病榻,整日整日的起不了身?


    当真是块木头!季望泫不满道:“小九,讲礼貌。要礼尚往来。”


    亲人是哪门子的礼仪?燕翎记性好,老祖宗的教训里没有这一项。他微有羞赧地垂着眼。


    “我要立规矩了,”季望泫二指拖住他的下巴,“往后,我亲你一道,你燕小九就得亲我一道。”


    燕翎:“……”


    “怎么,要抗命?”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燕翎什么也不管了,轻踮了一下脚,同样在他脸颊上啄了啄,轻声道:“属下……遵命。”


    “看来是前几天没教会,”季望泫搂着他往浴池走,“今晚重新教。”


    一不留神,燕翎又被蛮横地抱了起来。他放弃了所有抵抗。


    这样轻快的主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好喜欢。


    本该如此。是挣脱束缚、拔地而起的飞凰,再不必守着一方禁土殚精竭力、运筹帷幄,燃尽每一丝魂魄。


    浴池里缠绵完,又稀里糊涂地搅乱了床褥。


    ……


    这一夜,他们相拥,彼此拥有,奔向自由。


    自由是什么样的?季望泫想起夕日在夏日荷塘里看见的一尾红鲤鱼。鱼儿被水波拨到岸边,脱水得直抖。


    水便这样吊着鱼儿,让鱼儿追随而来,鱼水相处够了时间,才准鱼儿入水,得到真正的欢畅。


    命运是水,他如这被玩弄的鱼。


    而如今他是那水。波光粼粼。


    阴晴不定的水。掀起波澜还是狂浪,全随心。横竖鱼儿正醉在池中,不会逃,也走不脱。


    鱼儿乖,随水波起伏、又荡漾。


    至天明,耳边还响起燕翎的呢喃:“主子,我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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