胳膊肘贴到枕边,忽有纸张般微硬的触感。


    季望泫摸索片刻,当真从枕下抽出一个纯白信封。


    信封中央赫然是“主子敬启”四个严整大字——那是燕翎的字迹。上面还有两根细柳,一只月下飞燕。


    季望泫恍惚一瞬,手背起了几丝旖旎的痒意,好似有一只红脸小燕儿往上面轻轻啄了一下。


    近在眼前的感触,却像上辈子一样遥远。


    他食指微缩,紧张多于悸动。藏在暗潮底端的真心,似抽动也似跳动,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季望泫打开了封信。


    第158章 燕翎敬上


    主子敬启:


    属下逾矩, 自请远去南境,为您求一线生机。此去生死难料,非是自寻死路, 而是翎心胸狭隘, 实不能接受您身死命陨于眼前。故虽灵药难寻,属下擅自请命,与云水卫共赴, 支援宋神医。


    临行前, 万千情绪沉浮在心, 属下不善言辞, 想来有许多话, 不曾与您讲过。


    初上云水观,属下万分忐忑, 自知是外来者,无德无能做您的刀剑。然,承蒙主子厚爱, 多方照拂,收我入门下、委我以重任。


    翎一身犟骨, 顽劣难训, 常为一己私欲一意孤行、多番忤逆,从不设身处地为您着想,给您添了诸多烦扰。再次抱歉。


    后得知身上藏有皇家阴谋,翎更是不敢言说, 不求长伴您身侧,只愿护送您至翎生命的尽头。而您接住了肮脏的我, 接住了我大逆不道的爱与仰慕。


    在您身边的日子不长, 每桩每件事, 属下都记得清楚。感恩您无微不至的关怀,感恩您不厌其烦的浇灌、教导,养护与偏爱,感恩您从不放弃这样阴暗卑劣一个我,感恩您的爱,让翎一步步越界。


    主人,这是翎生命中,最开怀的时光了。


    属下沉默寡言,您却总能看透属下的所思所想。因为您与人交游时,习惯于放下姿态,以平等的目光看进人的心田。不会再有人如此看我、轻易走入我的世界。


    我的主,是这样好的人,无人可比。


    与您一路走过来,您的苦、您的恨,翎感同身受之余,实在心疼得厉害。翎曾质问皇天后土,为何如此折磨您──不会有答案。


    主子,翎愿您安康,愿您有一副好躯体,做一切您想做。愿您自由如天上飞鸟,再不必困在各方囚笼。


    然,属下力微,哪个方面都帮不上您。


    若南境真有生机,翎一定、一定会把生机送回,无论如何险境、哪怕付出一切。我不怕。


    有您在心间,翎自无坚不摧。


    此去不知归期,还望主子不必过多担心。应过您的,属下记得。


    但凡有路通向您,翎便是从无间地狱爬,也要爬上来,爬到您身边去。


    至于错认您、偷亲您、偷搂着您入睡……诸多错事,待您醒来一一清算。


    燕翎敬上。


    一字一句不提爱,字里行间却全是爱。


    暴雨掀狂澜,季望泫坐着,身体上没有任何反应。然而心间的水波早已乱成一团,好似有十八般兵器自底端凿出,将湖面搅得千疮百孔。


    那样的钝痛,无异于将他心肝生生掏了出来。


    他想起来自己曾叹息着问燕翎——“倘若有一日,我亦弃你而去……”


    当真一语成谶,而他的小燕儿,给了他坚定的回答。


    小燕儿聪明果敢、智勇无双,天下之广阔,他可以去到任何想去的地方。


    然而一腔痴情,为他自困、自守。


    季望泫终于坐不直了,他微微躬身,绝无仅有地呈现出一个逃避的姿态。


    眼睛酸胀,泪却是流不下来的。


    不想惹得屋外众人的关怀,他连痛苦的反应都轻微至极。


    支离破碎的身躯扛不住汹涌的情绪,他开始反胃、干呕,又死死抿着唇,压下一切生理反应。


    亮堂堂的白日,竟也安静如斯么?


    蝉鸣声远去了……对,盛夏已过,他昏迷了一整个夏天。秋?秋日里有什么。萧瑟的北风、凋零的枯叶、光秃的树……


    他听见自己心口冒血的声音。这样的大痛大悲,他此生所历,不在少数。


    可此时,为何……还是难以呼吸?


    燕翎不会死。季望泫心里有答案,却还是痛得无以复加。


    他深深吸了口气,目光再度聚焦在纸上。


    信纸起了几丝皱,季望泫松了力道,将纸叠好装回去。


    燕翎情之深意之笃,他远不及也。


    等我。季望泫想着,收束了所有情绪。正如狂风过境后,带出的几丝悲凉和寂寥。


    ……


    身心俱疲,季望泫这一夜睡得不怎么好。隔日勉强能走动了,他披衣下榻,让鸩十作陪,时隔多日再次踏入伏龙宫。


    衣上是雪松叶的芬香,浅浅的,似轻飘飘的雪。


    小九为他熏的。小九最知道他的喜好了。


    知他喜水色,知他喜淡香,最喜雪松叶……


    殿宇金碧辉煌,一砖一瓦都透着规矩严明。季望泫却想起明祺宫,中央的亭台水榭旁开满了蜀葵。


    白色、浅粉,深红次第开,花型饱满、花瓣轻盈,随风晃动时,像天空坠落下来的片片云彩。


    那是三更和半盏知道他爱花之后,特地栽出来的一片小花园。


    如若小九在,他便可不讲道理地折下一枝花别在他的发上。


    想象出燕翎害羞的反应,季望泫心情松快了些许,敲响了暗室的门。


    早知他要来,屋里人已恭候多时了。


    杨寄明坐主桌,左右两侧分别是谢昭明、尹今朝,还有个熟人——柳思序。


    三位公子立在那儿,如芝兰玉树般优雅、高洁。


    “老师。”季望泫躬身一拜。


    “阿玄呀……”杨寄明撇下手上的卷宗,示意他请起,“辛苦你了。”


    都走到这一步了,季望泫还能说什么呢?


    季望泫实在是太累太累了,多重沧桑巨变,磨掉他所有少年心气,他气不起来,也恨不起来。


    他什么也不想要了,只想去到小九身边,把他娶回来,生生世世,再不分离了。


    杨老师多年筹谋的大计,谢承安昨日已跟他说了个七七八八。


    以梅兰竹菊、尹谢沈蒋四人之性命、之精魂,辟光明伟正之大道。


    你说他们是无辜棋子,然王朝改革,旧政新提,必定血流成河。名流、寒士,太子……与那些掩埋在岁月里的尘埃,并无不同。


    对此,季望泫没有异议。


    他看向柳思序,这才觉得,他与老师有三分神似。


    柳思序——其实是杨思序,十年前被送去宜州,更了姓氏,自此变成一步暗棋。


    该是他们年轻一代的天下了。


    季望泫缓缓移开目光,看向右后方神色寡淡的尹今朝,抬步向他走去。


    尹今朝并不畏惧他的目光,坦荡回望。


    “春迟,”季望泫笑了起来,跨过九年光阴,好似他还是那个没正形的季玄,而尹今朝还是那个矜高自持的尹大公子,“你有得选的。”


    “你要留下,还是跟我走、要自由?”


    他的笑过于明媚了,尹今朝自踏入深渊,融进污黑,举头无望,再也没体会过骄阳般的明媚。


    受他感染,尹今朝微微勾起了嘴角,拿起贵公子的腔调:“谢谢你,玄。我选择留下。”


    “我不甘心,为我——为我们,”他悲凉的眼眸中骤然起了一丝火光,“我要站在这里,去见证。”


    “迟,三尺微命不足挂齿,但倘若此昭明不是昭明、不能实现你我之夙愿、将这条大道走到底,我亦以此命,搅得皇权不宁。”


    是,任何人都无法保证,此昭明足以替代历经苦楚、离合,本该死于那场大火中的谢昭明。


    尹今朝所想,与他不谋而合。所以季望泫上前几步,笃定拉过他的手,冷声警告道:“春迟是我护下的,他若身死,我必血洗皇宫,哪怕让这天下换代。”


    “谢鉴秋,你可听清楚了?”


    他的手,冰冷,却充满力量。尹今朝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这样呵护过了。他眼眶发热,用了点力回握,终于颤声说了句极轻极轻的:“对不起。”


    季望泫心一抽。尹今朝何必同他道歉呢?他们都是被玩弄的棋子!然而春迟比他,心更坚、意更绝,即便如此也要留下来,亲眼去见证。


    “白雪城,云水观上藏雪宫。”季望泫再握,“春迟,你性子太烈。我求求你,万事不要再玉石俱焚,有事一定一定来找我。”


    柳思序看不下去了,扬声道:“二位,我虽是杨老之子,却也是从乡里一步步走出来的。父不能改我志,此殿下若有任何错处,我不会坐视不管。”


    “我听清楚了,”谢昭明接下他们所有的审视,“我接受任何监督。若是入歧途,随君处置。”


    杨寄明连“哎”三声,却是没什么话好讲。他愧对四人,本就做好了受指责的准备,不曾想尹季二人,仍尊他为师长,礼数与诚意都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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