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了,窗外一丝风声也无。


    季望泫理解他的感受,因为他自己也时常觉得,自己爱得不够。


    “爱本无需证明。”他对他说,也如此对自己说。


    燕翎在他肩头轻轻靠了那么一下,吸入满是药香的空气,不舍得使劲,如此便满足了,正回身,说了一句:“好,主子好梦。”


    ……


    轻缓的日子转瞬即逝,就像疾风吹起的落花,在空中旋着裙摆打个转儿,便消失不见。


    可是,人只会想去铭记、去细细描绘这些短暂却惊艳的瞬间。


    二月中,季望泫在燕翎怀中度过一个痛苦的月圆夜。后云松扮作“季望泫”与之换位,季望泫暗中搬出汀兰居,以昭明太子的身份在吾州城露了行踪,遭受重重追杀。


    二月下,太子昭明以奉命视察为由入了瞿家军营,与瞿将军转了几轮场面话之余,去到每一营与将领详谈。


    三月初,流言四起,民间传,太子入吾州,为的是查瞿氏。


    瞿扬瞿大将军,似有通敌之嫌。


    又有人说,太子似乎掌握了什么关键证据,寄了飞书向北。


    然而待瞿扬费人力将书信拦下——纸上竟一个字也没有!


    他慌了。他不知道谢昭明到底查到了什么、又寄了什么去长宁。底下的几个小将领、就连他最亲近的军师许望也不对劲!几番看着他欲言又止。


    什么叫通敌?区区南境小国,也配他的青眼?


    不过是看他们宝物精美、矿物稀缺,都是些稀罕玩意。


    那都是南国皇室自愿献给他的、所以他才打开关门放一部分南境商贩入吾州赚钱。


    就连他送姐姐的生辰礼,都难得地受到姐姐的称赞。


    是,这件事他没有跟许望提过。因为他根本不觉得这有什么,你情我愿的事情,于大泱无害,凭什么给他扣通敌的帽子?


    此前瞿扬一直把矛头对准季望泫,甚至一度认为季望泫与谢昭明是同一个人──他分别见过这两个人,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场都是一模一样的,让人恶心的假清高。


    直到这两个人同时出现在他眼前。他这才惊觉自己针对错了人。


    杳草花──南境毒花已漏,他这点小恩小惠算不上通敌的话,那姐姐做的……


    倘若让姐姐知道了──瞿婉兰会杀了他的!一定会杀了他的!


    军营里何时出现了生面孔?许望在跟什么人接触?太子的人、还是姐姐派出来的人……?


    听说,听说尹今朝已经在南下的路上了。


    尹今朝那个阴毒的贱人,他能杀掉一个绊脚石,就能杀掉无数个,包括他!


    怎么办?怎么办??


    这吾州城内,想要谢昭明死的人不在少数,可他身边偏偏高手如云,数次暗杀都没近他的身。


    暗杀行不通……那就让他自己出来送死!


    瞿扬忽然在四面楚歌的绝境中看到了一条路,霎时间一锤定音,念头都通达了。


    他要谢昭明,连同季望泫,一齐死在这里。


    死在一个边境小城,边境么?南国有不驯者来犯,炸了吾州一座边郡。


    那么正好还可以借这个由头,一举率兵南下,平定南境。


    南境都没了,自然不存在通敌叛国。他还能居功一件!


    不会有人知道……不会有人知道!!只要赶在姐姐的人来之前,把这事办了,让知情者全都去死。


    这妙计他没有同任何人说。他沉浸在喜悦中,心里浮起诡异的满足感。


    什么聪明人,什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五至尊,统统变成他手下的恶鬼去吧!


    至于边郡?那儿近八成都是移民过来的南族人,有甚可惜?肮脏的异族血脉,即便是让他们进了南关,也是人下人。


    一群蝼蚁罢了!


    瞿扬越想越觉得天衣无缝,甚至想仰天长笑。


    谢昭明身中寒香柔二十余载,哪儿还有命活?若不是姐姐无子嗣,这天下早就有半边是瞿家的了!


    他早就该死了。


    第137章 眼前不是


    又是个雨夜, 雨丝如织。浓重的血腥味伴随着重物坠地的声响,将地面上的积水搅乱。


    雀音在左,寒霜剑掀起阵阵白光。燕翎在右, 青琅剑随风而动, 直逼袭击者的咽喉。


    他二人已在雨中斗争多时。雨水浇湿他们的夜行衣,让他们的发丝、面罩湿哒哒黏在脸上。


    南方诸国中隐国擅赡养死士,因而国虽小, 一举不能灭。


    这吾州城里到底是有什么神仙, 竟能买到他国的凶来杀人。


    再次击退眼前的两名黑衣人, 燕翎握剑的手已然酸胀, 但他一步不退, 眼中是汹涌的恨意。


    在季望泫身边再三压制的杀意和戾气彻底回扑,风、雨, 落叶……乃至整个人世间已不在他的视野里。唯一的念头便是杀,把对主子不利的人通通杀了。


    论正面迎战,燕翎可能稍显薄弱, 但是论近身搏杀、要比谁更阴狠──燕翎抛出青琅剑的同时拔出腿上绑着的匕首,一刀封喉。


    另一人还要再攻, 燕翎侧身用脚接剑, 同时将满是鲜血的匕首大力捅入他的心门。


    然而身前又有人顶上,燕翎足尖一挑,收剑入鞘,改用短匕, 灵活跃起避过飞刀的同时,迅速贴近敌人, 狠厉刺出。


    “噗”的一声细响, 燕翎循声侧目, 雀音那头被三人围攻,中有一人拍出一袋毒粉。


    雀音剑招已出,即是杀招,就没打算变式,只能击倒最近那人后紧急避身。


    粉末撒在右臂,那片衣物化开,一阵难以忍受的灼痛使他的剑意停顿了一瞬。


    身后黑衣人提刀已至,燕翎当即转化匕首的方向,猛力掷出,阻断了黑衣人的一招。


    “小八!”失了一柄刀,燕翎右侧失防,“敌人擅毒,注意退避。”


    雀音的武功太“正”,哪里防得住阴损险招。燕翎忧心他的安危,腰侧忽而一凉──沾毒的匕首割开衣物,在他腰上留下一道伤痕,与此同时,“咔擦”一声,燕翎徒手狠厉拧断那人的脖子。


    霎时间头晕目眩。


    “无妨!”雀音发了狠,从包围圈一跃而出,身法快如猎豹,剑法又强劲如猛虎,“他们的路数,我了解了。”


    隔开一步距离,寒霜剑轻盈来去,畅通无阻,将沉沉雨幕劈成血雾。


    忽来一阵疾风,卷落满树飞叶。大雨如注。


    燕翎狠咬舌尖保证自己的清醒,反手一刀取了黑衣人的性命。


    他微微喘息着仰头,眼底彻底被黑暗侵蚀,再无神采。


    这浓烈的杀意与血腥气,太令他熟悉了。熟悉到……让他兴奋。


    静立一息,燕翎敛去气息,捡起地上的毒匕,神色阴鸷,阴恻恻地盯着杀不尽的黑衣人,面罩之下嘴角微扬。


    找死。燕翎冷笑着,下一个刹那,便如闪电般飞跃而上!


    刀刃相碰,发出“铛——铛”的鸣响。


    燕翎已入无人之境,什么礼义教化、大义道理在雨中湮灭,唯余野兽般的攻击本能。


    鸩十莺十二了结屋后的敌人赶来支援的时候,雀燕两人红着眼,脸上、衣上沾血,已然杀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血在地上连成片,被雨水冲刷而去。


    最后一名黑衣人也倒下了。匕首完全没入他胸膛,而燕翎持匕的手竟也有了脱力的颤抖。


    他毫不留恋地抽刀而出,“哐当”一声,捡来的毒匕摔回到地上。


    环顾四周,的确没人了。燕翎带着些许的遗憾轻眨了下眼。


    他再度仰头,深深吸入几口凉气,试图平定胸腔里的杀戮之气。


    “快进来治伤!”屋内传来鹭沅的高喊。


    雀音伤得较重,整个胳膊都泛起了紫,全靠一口气撑着,如今泄了气,竟连剑都握不住。


    鸩止上前帮他收了剑,扶着他进去。


    “小九。”莺宁忧心向前察看燕翎的情况。


    燕翎退了一步。他浑身湿漉漉又血淋淋,气质阴沉,宛如尸海中爬出来的索命鬼。


    “我无碍,”他冷声回应,拒绝她的靠近,“十二你继续盯守,我缓一会便进去了。”


    屋里,季望泫在灯下看信。信是方才云杉加急送过来的,信封上有一个隐晦的“王”字。


    风声、雨声,乃至令人揪心的打斗声统统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影响。


    吾州是瞿扬的地盘,他手下又握有重兵,一个不测都可能导致生灵涂炭。季望泫必须把控好所有突发情况。


    所以他这几日来一直在与周边其他城郡联系,一是让西南军将领郑匡驻军待命,随时准备支援;二是在与吾州接壤的几处城乡做好布设,倘若真有一战,也有接济民众的能力。


    这封长信来得意外。王家与瞿家是姻亲,本该是荣辱一体,然而看过其中字迹与落款,季望泫又了然于胸了。


    信是王偌寄的。信的前半段,王少爷直言瞿军中有异动,瞿扬背着人不知道在让心腹准备些什么东西,就连军师许望都被排除在外,恐怕铁了心要对殿下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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