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忠之人接受不住“问心”的考验,他若是受住了,云槐当真没有办法将他从云水卫除名。尽管她下手已经是毫不留情了。


    “你想活么?”


    燕翎毫不犹豫:“当然。”


    “可以的话……”燕翎低低开口,“我不需要休息,请您不间断地对我上刑。”


    “我想要,快点出去。”


    云槐起身,放下手中的瓷碗,又听得身后那人的呢喃:“槐姐,倘若真有我要对主子不利的那一天,我甘愿碎尸万段。”


    他才来云水观多久?如何能说出如此沉重的誓言?又是哪里来的羁绊?


    云槐不了解,但她,敬他铁骨铮铮。


    “那便开始吧,”她说,“受不住再说。”


    刑堂内的空气凝滞如铅,沉甸甸压在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与陈血的腥甜。


    燕翎再度被吊起,粗粝的绳索深深勒进腕骨。


    下一道是针刑。


    他低垂着头,汗湿的乱发贴在额前、颈侧,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线。


    剧痛的时候脑子里是没有声音的,眼前也是一片炽白。好像行走在刀尖,每一步都痛得蚀骨钻心。


    一片死寂的荒原中,他无措地抬头,竟然没有看到明月。


    他慌乱地往前奔跑,月呢?我的明月呢?


    记忆里清润的声音也在远去,依稀还可以听见只言片语──“阿翎”、“我们燕小九”、“小燕儿”……


    是谁?是谁?为什么远去?


    因为明月,不要他了吗?


    燕翎猛然惊醒,身体在痛苦中弓起,又无力瘫软下来。终于从喉咙中,泄出一句微弱的呜咽。


    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仰头看着漆黑的屋顶,好一会才确认,自己仍然活着。


    心中那抹亮白的身影逐渐明晰──


    快了、快了,熬过去,就能回到主子的身边。主子那么好,一定会说话算话的。


    主子或许会不计前嫌地摸摸他的头,或许会细致地给他上伤药……或许不会。那也没有关系,只要能回到主子身边,只要能看到主子……就可以了。


    他如此宽慰着自己。


    ……


    已近子时,明镜台的灯火仍亮着。


    鹤秋一身夜行衣,风尘仆仆地走了进去,单膝跪地,唤了声:“主子。”


    几日前季望泫派他去北边探查“晏”姓一族,看是否有有关晏凛的蛛丝马迹。他查完归来,却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收获。


    季望泫抬手示意请起。


    “平阳城确有晏氏一族,”鹤秋朝他递过一个信封,里面是所有谈查到的信息,“晏凛六岁父母双亡,被姑姑接回村,八岁只身离村,从此再无音讯。”


    接过信封的同时,季望泫把藏雪宫中特制的文书纸交给他:“这是燕翎今州之行写下的记录,你看看。”


    盛夏的夜晚燥热非常,窗棂大敞着,偶尔有几丝风,吹来冰鉴上的冷气。


    就着火光,鹤秋快速阅读了纸上文字。


    季望泫也在看,白纸黑字上记录着的,燕翎的生平。


    霁月楼都查不出来的痕迹,必然是被人有意抹去。季望泫无法旁敲侧击地了解他的全部。


    晏凛的人生凭空缺了十年,没有人知道他在什么地方苦苦求生,又是如何来到季望泫的面前。


    季望泫轻叹一声,把信压在案台上边,问他:“如何?”


    “上佳。”鹤秋先是评价了他所写文段的格式,又说,“处理得天衣无缝,单纯做一名云水卫,甚至有些大材小用了。”


    季望泫轻笑,眼中浮现几丝赞赏。


    鹤秋话锋一转:“只是神木谷的密道,小九如何知道?看来他的来头不小。”


    银鎏金烛台上的烛火将要烧到底,季望泫望着焰心的一点深蓝:“隐去这一条,不记入册。”


    他了然点头,惋惜道:“这样好的人才,难得一遇。不知属下还有没有把小九纳入霁月楼的机会?”


    “想得美,”季望泫沉吟片刻,手指在案台上无规律地轻点,想起燕翎,心中总会涌起一股阻塞感,“我还没想好如何安置他,再议。”


    “他这一身本领,皆不出于藏雪宫。”他淡声强调一句。


    也是。他是一块棱角分明美玉,再无瑕,也满是他人雕刻过的痕迹。季望泫忌讳这一点。


    藏雪宫历来清清白白,是天上群星中最亮的一枚。然一切都止于乔霜月手下副宫主崔远山,修炼歪门邪道,最终走火入魔。


    白雪心经修的是一个心纯,如天山雪水,至纯至洁。凡倾心修炼者,涤瑕荡秽,心境澄明,百障不侵。


    入藏雪宫,习白雪心经,受宫中培养,是最基本的一环。


    鹤秋将书卷折好,纳入袖中。他知道主子向来不是拖泥带水的人,所以也不会扰乱他的判断与思考,只说:“夜已深,主子早些歇息。”


    季望泫示意他退下,自身却没有困意。他取下案台上搁着的笔,蘸取残墨,在一张新宣纸上写下“晏凛”两个字。


    墨迹不匀,到最后一笔,已经用干了。


    “可是,我又担心你是因为幼时遇人不淑,无意进了魔窟,”他沉沉放下笔,轻声自言自语,“经年受苦受累,好不容易脱身,只为我而来。”


    我又如何受得起你的一片赤诚真心?


    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实在是累了,双手无力地垂下。倚靠在窗前,抬头望月。


    他想给燕翎自己梦寐以求的自由,燕翎却宁愿自折羽翼、身负镣铐。


    人间苦难知多少,为何不向春山去?


    第42章 荡然无存


    燕翎是在第五天的中午从引墨阁出来的。一件新的灰色衣袍遮住了他的满身伤痕,


    原以为能见到季望泫,他把自己的每根头发丝都打理得很严整。


    然,大门口空无一人, 只那两颗老樟树恒久地屹立在侧。


    云槐从他身后走出来, 说:“主子说不必找他复命,自行归去便是。”


    午时的阳光强盛得让人睁不开眼,燕翎说了一句“是”, 孤零零转了个弯, 往归来堂去。


    回到房间, 背上已经透出了歪七扭八的血痕。他实在是困顿至极, 趴到榻上就昏睡过去。


    午休时雀音和鹭沅聊着天回来, 看见他的房门没有关严实,纷纷过来扒门缝往里看。


    “小九回来啦?”雀音看见榻上的身影, 声音一低再低。


    鹭沅一眼看到他背上狰狞的血痕,倒吸一口凉气,走回到对面自己屋, 提了药箱出来。


    “小十一,”正巧踏入走廊的云杉望见他的举动, 提醒道, “那可是‘问心’,哥劝你一句,有些教训就是要刻骨铭心。”


    他们当然知道“问心”是用于审问叛徒、犯人的极刑。


    当时鹭沅听了雀音的转述,惊得嘴张得浑圆, 连问两句“怎么可能”?


    愣神的片刻,云槐也踏了进来, 扫了鹭沅手上的工具一眼, 冷声道:“十一, 你想让云九再受一遍问心之刑,就进去照顾他。”


    “都散了。”


    鹭沅无力地垂下手,把药箱放了回去。等几位哥哥姐姐都回了房,他又捏了瓶金疮药,溜出来,从门缝中塞了进去。


    塞进去的时候发现里边已经摆了两瓶药酒,鹭沅头一偏──隔壁的雀音躲在半掩的门中,朝他比了个“嘘”的动作。


    鹭沅若无其事地把燕翎的门带上,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


    夏天渐渐要在蝉鸣声中远去了。


    燕翎渐渐察觉到身体的不适,确认了岁刑没有在骗他。体内的“愁断肠”隐有要复发的征兆。


    那日他在榻上趴了许久,也想了很多。


    曾入帝王家,还试图求来自由身,实在是可笑。


    转念一想,当初的晏凛尚且有得选,而出生便在帝王家的谢昭明,又何曾有过自由的选择?


    所以啊……公子,我不会逼你选。


    已知终点的时日,每一天都珍贵。三天后燕翎便下了榻,收下的那三个药瓶摆在桌上,他一个都没打开。


    接着就是痛苦的复健。他的肩膀拉伤得严重,但好在并未伤及根本,肿了几天,便慢慢能提剑动武了。


    又过了两天,身上的伤沉淀到内里,已经不会因为他的动作而撕裂出血迹了,他开始正常训练。


    肉眼可见,云水卫跟他之间的关系远了,似乎无形之中隔着层什么,就连雀音和鹭沅都支吾着不知道要怎么同他搭话。


    无妨,无妨。燕翎照常每日早起,提前练会剑,然后训练、用餐、训练、加练。


    季望泫不召见他,他也不自讨没趣。有时碰见了,能够远远瞧上一眼,也心满意足。


    他数着日子,盼星星盼月亮盼来自己的当值日期。


    这日他收拾妥当,穿戴整齐,掐着时间从归来堂的房间走出去,准备去换班。


    正好迎面碰上快要走到他门前的云槐。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