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您还在查那些地?”


    谢易翻过一页账本,“嗯。”


    冯县丞张了张嘴想说前任知县已经调走了, 他的背后有靠山,查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谢易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有话就说。”


    冯县丞随即说没有,放下茶碗便出去了。


    葛达从门房探出脑袋,看见冯县丞脸色不好,问:“冯县丞,您怎么了?”


    冯县丞摆了摆手说:“没事。”


    葛达不信,但他也不好再问。只蹲在石狮子旁边擦水火棍,一边擦一边自言自语:“我看大人昨日去了存放县衙账簿旧档的库房,难不成他在查上一任的账?”


    小马从门房出来恰好听见,道:“您就少说两句吧。”


    葛达连忙闭嘴了。


    谢老九骑着灰灰从集市上回来,手里拎着一袋红薯。路过签押房门口看见谢易趴在桌上翻账本,粥碗搁在旁边已经凉了。他把红薯放在厨房门口,端了一碗热茶进去,搁在桌角,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谢易把那几笔有问题的账目整理成一份说帖,连同田亩册子的抄件、前任知县任内的收支明细,一并锁进书箱里。他没有立刻上报府城,因为他知道报上去也是石沉大海,前任知县既然敢如此操作,显然是因为有所依仗。而对方的保护伞或许在府城,又或许在朝中。他需要搞清楚,更需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芝麻蹲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他把那些纸锁进书箱,问了一句:“你不打算参他?”


    “没证据,参不了。”


    芝麻狐疑:“你不是有账本吗?”


    谢易解释:“账本能证明他卖了公田,证明不了他贪了银子。他说银子用在县衙修缮上,修缮的账目找不到了,死无对证。”


    芝麻没听懂,但她觉得谢易不高兴。她飞到香樟树上跟汤圆嘀咕:“谢易看起来不太高兴。”


    汤圆知道大概缘由,说:“上一任县官卖了县衙的地,他不高兴也正常。少了三十亩良田,征收秋粮的时候自然就少了不少进项。谢易这县官想要为百姓做些什么都得花银子。此事关乎银钱,他不得不耗费心神。”


    芝麻闻言便不再说话了。


    冯县丞怕谢易追查下去会牵连到自己,没过两日便主动来找他,把那笔银子的去向又交代了一遍——不是用在县衙修缮上,是前任知县拿去填了府城催缴的欠款,但欠款的票据也没有留底。


    谢易问他:“你当时在场吗?”


    冯县丞摇摇头,“不在,我当时去乡下收秋粮去了。”


    谢易问:“那你怎么知道的?”


    冯县丞回答说是前任知县告诉他的,谢易便没有再问。


    谢易让冯县丞把近五年的所有账目都搬出来,他要一本一本地看。冯县丞不敢怠慢,让书吏们把账册从库房搬到了签押房,摞了半人高。谢易从第一本开始翻,汤圆蹲在桌角,碧绿的眼睛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额文字。


    谢易的算盘打得不快,但准。每一笔银子进出的日期、数目、用途,他都记在本子上。芝麻蹲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谢易没理她。汤圆说:“你别吵。”芝麻顿时闭上嘴飞走了。


    谢老九端了一碗绿豆汤进来,放在桌角,看了一眼那堆账本,默不作声地出去了。


    谢易翻了三天账,发现的问题不止一处。除了那三十亩水田,还有两处公田被贱卖,一处被抵了旧债,账目上都写着“荒地”或“薄田”,实际都是好地。


    而买主都是一个名叫钱万盛的商人。此人是在建昌府开药材铺的,听说什至还跟莫不凡还做过生意。谢易把这几笔账摘录下来,写在一张纸上,让冯县丞去查这个钱姓商人的底细。


    冯县丞去了三天,带回了消息。这钱万盛是建昌府人,做药材生意,家资殷实。他在广昌县置了不少产业,除了那几块田,还有两间铺面、一处宅子。他跟前任知县来往密切,前任知县调走以后,两人还有书信往来。


    谢易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里。他没有立刻去找钱万盛,也没有行文府城弹劾前任知县。他知道这事急不得,前任已经调走,牵扯到的人不止他一个,闹大了对广昌县没有好处。他需要找一个既能追回公田又不至于闹翻脸的法子。


    葛达在门房跟小马嚼舌根,说:“大人要找先前那位知县的麻烦了。”


    小马问:“你听谁说的?”


    葛达说:“我猜的,要不然他查过去的帐做什么?”


    小马沉默了。


    谢老九不知道这些事。他每天骑着灰灰去菜市场,回来做饭,跟葛达、林仵作他们聊天,偶尔扎纸扎,给韩菘蓝写信。


    五月,天开始热了起来。谢易在签押房里批公文,冯县丞进来送一份建昌府的催缴公文,说去年的尾欠还差八十两,月底前必须交清。


    谢易把账本翻了翻,库房里的银子够,但这笔银子本来是要留作修河堤的。


    他想了想,让冯县丞从萤石矿的收益里挪八十两出来,先把尾欠交了。冯县丞问:“河堤那边怎么办?”


    谢易想了想说:“再想办法吧。”


    冯县丞只得应下。


    谢老九在灶房炒菜,听见冯县丞跟谢易说起银子的事,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看了看廊下的灰灰,没说什么。


    傍晚,谢易站在香樟树下想事情。芝麻从树上飞下来,落在谢易肩上,问:“你在想什么呢?”


    “什么也没想。”


    “骗人。”


    谢易没理她。他确实在想事情,但这件事芝麻帮不上忙,告诉她也没有什么意义,不过就是多一个徒增烦恼的小妖罢了。


    谢易在想怎么在不惊动太多人的情况下把钱万盛那几块地给弄回来,在想府城那边会不会有人替前任知县说话。想了一圈,觉得还是得先见见钱万盛,摸摸底再说。


    第二天,谢易让葛达去建昌府请钱万盛来广昌县,说是有正事相谈。葛达骑快马去了,当天下午就把人请来了。


    钱万盛五十来岁,白白胖胖,乍一看就是刻板印象中标准的土财主形象。


    他见了谢易,拱手作揖,说:“谢大人召见,不知有何贵干?”


    钱万盛的脸上虽然笑眯眯的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那笑容根本不达眼底,想来是因为谢易请人过来的举动让他心生警惕了。


    不过谢易也不慌,他没有拐弯抹角,开门见山便把那几块地的事说了。


    钱万盛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变了。


    “大人,那几块地是我真金白银买的,地契上写得清清楚楚,手续齐全,合法合规。”


    谢易淡声道:“地契上写的是荒地。”


    钱万盛咬死不承认:“那就是荒地。”


    谢易把那几笔账推过去:“这是前任知县账上的记录,荒地二字是他写的。但实际丈量结果,那些地全是上好的水田。按大雍律例,荒地可以买卖,水田不能。这笔交易本身就不合法。”


    钱万盛的笑容僵住了。他拿起那张纸看了看,放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说话了。谢易没有逼他,给他倒了茶,说了几句闲话,让人安排他在县衙住下。


    夜里,谢易批完公文,站在廊下透气。汤圆跟出来蹲在他脚边,说:“那个姓钱的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谢易点点头,“我知道。”


    汤圆问:“你打算怎么办?”


    谢易:“不急,再等等。咱们静观其变。”


    汤圆没再问了。


    第二天一早,钱万盛来找谢易,说他愿意把那几块地退回县衙,但银子要退给他,而且不能让他亏本。


    谢易问:“你当初花了多少?”


    钱万盛说了个数,比市价低得多。谢易说:“按市价退你。”


    钱万盛愣住了。但他很快便回过味来,知道自己被摆了一道——那几块地当初是用荒地的价格买的,现在虽然按照市价退县衙看似亏了一大笔,可亏的是县衙的库房不是谢易自己的腰包。谢易这么做反而还在面上博了个好名声。


    而且地回来了,租给农户,三五年就能把亏掉的银子赚回来。长远看,县衙并不亏。


    心中一番弯弯绕绕,钱万盛面上不显。反正这桩交易,他也不亏。于是他便应承了下来,拿了银子,把地契留下,高高兴兴走了。


    冯县丞心疼银子,说:“大人,账上又要没钱了。”


    谢易说:“只要地回来了,就不怕没银钱。况且,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冯县丞不说话了。


    那几块地收回来以后,谢易把它们租给了周家村的农户,租金按市价收,比卖地划算。周家村的农户本来种的就是这些地,只不过以前要给钱万盛交租,现在给县衙交租,租子还少了两成。农户们高兴,冯县丞算了一笔账,说这样下去,三年就能把退给钱万盛的银子赚回来。


    谢易摇摇头,“账不能这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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