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易伸手接住一片槐花,看了看,又让它被风吹走了。


    他想,等韩菘蓝来了,得让卢植多留一份鱼羹。韩菘蓝不吃东西,僵尸不用进食,可即便如此谢易每次都会给他留一份,韩菘蓝也会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谢易吃。


    这就够了。


    谢易转身进屋,点灯,铺开纸笔,开始写今天的功课。汤圆从肩上跳下来,蜷在桌角,尾巴搭在砚台边上,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小呼噜。


    院子里,驴打滚打了个响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草堆里,也睡了。


    暮色四合,白峤县的夜晚安安静静的。


    谢易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吹灭了灯。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淡淡的,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闭上眼睛,听着汤圆的小呼噜和院子里偶尔传来的驴蹄子刨地的声音,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1章


    第二日, 谢易起了个大早。


    天刚蒙蒙亮,他就把鱼竿、鱼篓、饵料一样一样收拾好,装进竹篓里, 又把竹篓绑在驴打滚背上。驴打滚被吵醒了, 很不高兴,用后腿刨了两下地, 但看见谢易手里那把新鲜的苜蓿草,勉强忍了。


    汤圆蹲在院墙上,打了个哈欠,碧绿色的眼睛半眯着:“这么早,鱼都没醒。”


    “鱼没醒,你醒了。”谢易把苜蓿草塞进驴打滚嘴里,拍了拍它的脖子, “走了。”


    驴打滚叼着草,不情不愿地迈开步子。汤圆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在驴打滚背上,稳稳当当。驴打滚感觉到背上的重量,耳朵往后一撇,但没发作——因为它嘴里叼着草,腾不出空来使坏。


    谢易锁好门,让阿黄看家,一人抱着猫牵着驴,慢悠悠地往外走。


    今天要去的地方是城西的白峤河上游,那里有一片回水湾,水深且静,鱼多且傻。谢易上回去过一次,钓了三条大鲫鱼,两条送了卢记,一条自己炖了汤,汤圆喝了两碗。


    走到巷子口,遇见了熟人。


    只见李山坐在巷子口的那棵老槐树下。他今天没穿那件半旧的青布长衫,换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几分。


    “李山?”谢易走过去,“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卢植说你今天要去钓鱼,我就想跟去看看。最近读书读得头晕,想出来走走。”


    谢易微微颔首,“行,那一块儿走吧。”


    李山随即跟了上来。他看了看驴打滚,又看了看汤圆,没说话。他跟谢易认识这么久,对这只猫和这头驴已经见怪不怪了。驴打滚他上回见过一次,当时驴打滚正把汤圆的水碗踢翻,汤圆炸着毛追着驴打滚满院子跑,李山站在门口看了十息,然后默默地把门关上了。


    “赵金他们呢?”谢易问。


    “赵金说要来,但他起不来。章愚说要陪他娘买菜,来不了。卢植说店里走不开,让你多钓几条,回头他帮你做。”李山说完,顿了一下,“赵金让我跟你说,他下次请你去福运酒楼赔罪。”


    “他欠我多少次赔罪了?”


    “记不清了。”李山想了想,“至少五次。”


    谢易摇了摇头。


    出了城,路变窄了,两边是稻田和菜地,偶尔有一两间农舍,炊烟袅袅地升起来。空气里有露水的湿气和青草的味道,混在一起,清清爽爽的。汤圆蹲在驴打滚背上,深吸了一口气,尾巴尖晃了晃。


    驴打滚走得不快不慢,步态稳健。它平时在院子里那副欠揍的样子到了外面倒是收敛了不少,大概是因为不认识路,需要谢易在前面领着,不敢乱来。


    走了大约两刻钟,到了白峤河上游的回水湾。


    河面不宽,但水流很缓,岸边有一片平坦的草地,几棵老柳树垂着枝条,影子落在水面上,绿莹莹的。谢易选了个位置,放下鱼篓,从驴打滚背上解下鱼竿,开始穿饵。


    李山蹲在河边,看着水面上偶尔泛起的涟漪,忽然说:“这水真清。”


    “嗯。”谢易把鱼钩甩出去,鱼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进水里,溅起一小圈波纹。


    汤圆从驴打滚背上跳下来,走到河边,低头看了看水里的倒影,又抬头看了看谢易的鱼漂,然后找了个阳光好的地方,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眯起了眼睛。


    驴打滚被晾在一边,没人理它。它站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低头开始啃草地上的青草。啃了几口,觉得味道不如谢易带来的苜蓿草,又抬起头来,用鼻子拱了拱谢易的后背。


    谢易回头看了它一眼:“苜蓿草在鱼篓里,自己吃。”


    驴打滚走到鱼篓旁边,用嘴叼开盖子,把里面的苜蓿草拽出来,慢条斯理地嚼了起来。嚼完之后,它走到汤圆旁边,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汤圆的背。


    汤圆睁开眼睛,看了它一眼。驴打滚的表情无辜极了,翻译过来大概是:我就看看你,不动你。


    汤圆把眼睛闭上了。


    驴打滚等了两息,然后伸出舌头,在汤圆背上舔了一下。


    汤圆像被烫了一样从地上弹起来,浑身的毛炸成了一个球,尾巴竖得像根旗杆。它跳到谢易肩上,冲着驴打滚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驴打滚歪着脑袋看着它,打了个响鼻,表情无辜又欠揍。


    李山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轻声问谢易:“你这驴,故意的吧?”


    “嗯。”谢易头都没回,盯着水面的鱼漂。


    “你不拦着?”


    “拦不住。”


    李山想了想,觉得也是。


    鱼漂动了一下。谢易握紧鱼竿,等了两息,猛地一提——一条巴掌大的鲫鱼破水而出,在阳光下闪着银光。谢易把鱼从钩上取下来,放进鱼篓里,动作干脆利落。


    汤圆顾不上跟驴打滚置气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凑到鱼篓边上,探头往里看。鲫鱼在鱼篓里扑腾了两下,汤圆的尾巴尖愉快地晃了晃。


    李山看着汤圆那副馋样,忍不住笑了:“你家猫比你还着急。”


    “它不着急,”谢易重新穿饵,甩竿,“它就是馋。”


    汤圆哼了一声,没有反驳。


    接下来一个时辰,谢易钓了七八条鱼,有鲫鱼、鳊鱼,还有一条不小的鲤鱼。李山在旁边看着,偶尔帮忙递一下鱼饵、倒一下水,倒也自在。


    驴打滚在草地上啃草啃够了,卧在柳树下打盹,尾巴偶尔甩一下赶苍蝇。汤圆守在鱼篓旁边,每隔一会儿就把头探进去看一眼,确认鱼还在。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谢易收了竿。


    “够吃了。”他把鱼篓盖上,绑回驴打滚背上。驴打滚被吵醒了,很不高兴,但见到谢易递来的苜蓿草,耳朵转了转,终究没发作。


    李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忽然说:“谢易,你说我今年秋闱要不要去试试?”


    谢易看了他一眼。李山刚过院试没多久,按说应该再读两年才去考乡试。但或许是因为见着私塾里的其他同窗都打算下场,便不免产生了焦虑。


    “你想去就去。”谢易说。


    “你不劝我再多读两年?”


    “你心里有数。况且是成是败都是一种经验。”


    李山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笑:“也是。”


    两人一猫一驴沿着原路往回走。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汤圆趴在驴打滚背上打盹,驴打滚这次没有使坏,大概自己也走累了。


    进了城,谢易先去了卢记鱼羹店,把鱼交给卢植。卢植接过鱼篓,打开一看,眼睛亮了:“这条鲤鱼好!我给你做成糟鱼,你后天来拿。”


    “行。”


    卢植又看了一眼李山:“李山你脸色比上次好多了,是不是最近没熬夜看书?”


    李山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吗?我最近确实睡得早了。”


    “那就对了。”卢植拎着鱼篓回了后厨,走了一半又回头,“汤圆,晚上给你留鱼头!”


    汤圆的尾巴尖晃了晃,表示收到。


    从卢记出来,谢易把驴打滚拴在家门口,让它自己在院子里待着,然后带着汤圆去了城隍庙。


    城隍庙的偏厅里,灶王爷正跟陆判官下棋。灶王爷执白,陆判官执黑,棋盘上黑白交错,看不出谁占上风。


    “小谢来了!”灶王爷看见谢易,笑眯眯地招手,“快来帮我看看这步棋怎么走。”


    谢易走过去看了一眼棋盘,说:“您这步下这里,能吃掉黑棋一条大龙。”


    灶王爷依言落子,陆判官的脸立刻垮了下来:“谢易,你帮他不帮我?”


    谢易说:“我没帮他,我说的是事实。”


    陆判官不满地看了谢易一眼,又看了看他肩上的汤圆,突然开口:“你家那只猫最近好像胖了啊。”


    汤圆的耳朵竖了起来:“没胖。”


    “胖了。下巴都有两层了。”


    汤圆:“!!!”


    灶王爷在旁边看着一猫一神斗嘴,笑得胡子直翘。


    城隍爷从后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谢易点了点头,道:“谢易,你来得正好。上回你帮忙查的那个案子,地府那边给了嘉奖,说你办事得力。这是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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