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樨承认,在年少的时候自己也曾为阿昌心动过。但时隔几年,物是人非。他成了码头上的脚力,而她成了金玉画舫里的歌姬。


    一个虽然贫苦但仍是自由身,另一个看似风光但却成了贱籍。


    阿昌没想到自己会在码头上看到金桂。自从她去到陈家之后,他们之间的联系也就渐渐断了。


    看着她如今的打扮,阿昌有些恍然。


    虽然依然温柔娴静,但眼波流转间却带着一股勾人的媚色。在两人不曾相见的这几年,金桂似乎变了很多。


    木樨笑了,笑得明媚。正如两人在慈幼局初见那般勾走了阿昌的心。


    金桂沦落风尘的遭遇让阿昌很是怜惜,但身为脚夫的他养活自己就已经很艰难了,又如何能替金桂赎身呢?


    两人终究只能隔着一条船遥遥相望罢了。


    再次见到年少时悸动过的对象,木樨的心中感觉到了一丝安慰。这让她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过去那段还算无忧无虑的自在时光,哪怕阿昌根本给不了自己未来,但只要能够见到他,她也就心满意足了。


    直到阿昌被陈家的小娘子看中,摇身一变成了陈家的上门女婿陈昌,木樨心中那最后一丝慰藉便被彻底粉碎。


    不仅是因为他另娶他人,更因为他娶的还是陈家的女儿。


    他的妻子正是当初将她卖进金玉画舫的那位主母的亲生女儿。而她的爹也正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这让她怎能不恨?


    可她又能如何呢?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告诉过他,将她卖到这里的主母就是出自那个做瓷器的陈家。阿昌不知道,做出这样的决定也是情有可原的。


    毕竟陈家这对夫妇再卑劣,他们的手里却拥有着能让人衣食无忧的财富。


    尽管木樨不断用理智说服自己,但憎恨却依然像沸腾的岩浆烧灼着她的心,让她备受煎熬。


    陈家人不仅夺走了她本该平稳自由的人生,甚至还夺走了她喜欢的人。这让木樨再一次生出了不甘与怨怼。


    而这阴暗的心思也随着时间的流逝如同增生的肿瘤一般变得越来越大。她不仅憎恨陈家小姐,憎恨她的爹娘,也同样憎恨上了陈昌。


    他背弃了两人之间的纯真情感,选择做了那陈家的乘龙快婿,他就是个叛徒!


    甚至到后来,木樨还生出了一丝嫉妒。


    凭什么?


    都是慈幼局出身的孤儿,他一个贫贱的脚夫却能成为陈家的乘龙快婿,而她却只能在这块烂泥潭里腐烂发臭?这凭什么?


    她绝不认命!她要让那些害了她的,亏欠她的人后悔!


    而木樨很快便找到了机会。


    赘婿不好当,入了陈家门的陈昌虽然不再像过去那样做着风里来雨里去的幸苦活计,但因为陈老爷和陈夫人看不上他,所以他一直过得郁郁寡欢。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木樨与那陈昌再次搭上了线。


    一边是让他痛苦的岳父岳母和不喜欢的妻子,一边是少年时的心慕之人,陈昌的心很快便倒向了木樨。


    木樨也使尽浑身解数哄得陈昌为自己掏心掏肺。她怂恿陈昌让他从陈家的账上挪银子,怂恿他吃绝户。


    可陈昌终究还是当年那个乐观单纯的阿昌,他不忍心做如此残忍的事。木樨无奈之下便只得下了一剂狠药,道出了就是他的岳母将自己卖到金玉画舫的事实。


    木樨永远也忘不了陈昌当时的表情。他双目怔愣,嘴唇发白,浑身颤抖。但他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就这样晃着神跌跌撞撞地离开了。


    在那之后的一个月,木樨再也没见过他。


    就在她以为陈昌再也不会来金玉画舫的时候,他却突然出现了。


    并且,神情中还带着与先前截然不同的决绝与坚定。


    也就是从这个时候起,木樨知道,陈昌终于还是被自己拉上船了。


    两人开始密谋,要杀了那姓陈的一家将所有财富据为已有。期间,陈昌甚至还保证将来一定会将她赎出去,还会娶她做正头娘子。


    对于这样的保证木樨只是笑笑不语。她已经不再相信他了。


    不,更准确的说她已经不再相信任何人了。


    而陈昌注定不是个令人放心的合作伙伴,因为没过几日,当她说出自己的杀人计划要让陈昌代为执行的时候,对方却说他还要再考虑考虑。


    木樨当时就怒了。咒骂他是不是当赘婿当上瘾了,说罢又开始哭,引得他愧疚心软。在她的软硬兼施之下,陈昌终于还是答应了下来。


    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他们的计划竟然被同画舫的舞姬芙蕖听见了。


    计划就差临门一脚,木樨绝对不允许任何人破坏。她当即就要陈昌杀了芙蕖,只有死人才能保守住秘密。可陈昌这个孬货竟然说她醉了,应该听不到他们方才说的话。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木樨彻底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陈昌绝对不是一个合格的共犯,他将来一定会出卖自己。事成之后绝对不能让他活着!


    陈昌下不了手,木樨只能自己动手。


    趁着芙蕖酒醉,她从背后一刀捅死了她,之后又让陈昌帮忙将尸体丢入河中。


    接下来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她让陈昌在陈家的窑炉动了手脚,让陈家父女在瓷器坊巡视的时候葬身火海。只是让木樨没想到的是,陈昌最后竟也死在了这场大火之中。


    得知了陈昌的死讯,木樨的心微微抽动了一下,但很快便又恢复如常。


    死了也好,省得她还得自己动手。


    至于那位陈夫人,或许是过去作孽作多了的缘故,在木樨还没想好该怎么报复她之前就因为误食了毒菌子死了。这也让木樨感到遗憾,没能让此人死在她的手上。


    而她也通过芙蕖留下的银子替自己赎了身。在那之后,她赶到了先前和陈昌约定好的地方将他在陈家私吞的银子尽数挖了出来。而这笔银子最终成了她开起这春风楼的本金。


    午夜梦回,冷风拂面。金妈妈骤然从梦中惊醒。


    望着窗外的月影,她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


    她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去的事了。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年纪大了身体大不如前,最近她总是会感到莫名其妙的心慌。夜里睡觉也总是会梦到许多陈年往事。


    都是些她想要彻底忘记不堪回首的记忆。


    甩开脑中纷杂的思绪,金妈妈起身走到桌前准备倒水喝。


    就在此时,她突然在一旁梳妆台的镜子里看到了一张陌生中又带着几分熟悉的脸。


    雪肤乌发,一双杏眼欲语还休。


    只见镜中的美人面突然弯唇一笑,紧接着娇美的面庞就像是被水泡发腐烂了一般变得肿胀可怖。


    “哗啦——砰!”


    金妈妈双目大睁,手里的茶壶顿时摔成了一地碎片。


    她面色发白地盯着镜子,双脚就跟被冻住了一般挪动不了分毫。


    是芙蕖!她来找自己报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春风楼的老鸨金妈妈疯了。


    疯得非常突然,别说那些寻欢作乐的客人,就连楼里的姑娘和龟公们也没想到鸨母竟会突然变成这副模样。


    这天晚上她突然破门而出,不顾形象地高声咒骂,用极尽恶毒的话语诅咒着那个叫做芙蕖的人,全然没有往日的八面玲珑与体面,反倒像极了乡野间的凶悍泼妇。


    在她颠三倒四的疯癫话语中,所有人都听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秘密——


    金妈妈曾经杀过人!


    “我没有错!是你命不好,偏偏要在那个时候出现,我不杀你杀谁?”


    就见金妈妈披头散发,双目欲龇,神经质地对着空气大喊大叫。


    见到这幕场景,一时间在场众人神色骇然。


    她这是在跟谁说话?


    跟鬼吗?


    一时间,围观者只觉得脊背发凉。


    虽然不知冤魂索命是真是假,可单看鸨母的反应,害人性命应当是确有其事。


    一些客人顿时便没了眠花宿柳的心思,当即吓得跑出春风楼。


    被吓得魂不守舍的金妈妈此时又怎会顾得上这些?


    明明是炎热的夏日,但她的身体却仿佛被一阵刺骨的寒意所包裹。芙蕖那张皮肉腐烂得快要见骨的脸几乎快要贴到她的脸上,而她却全身麻痹根本动弹不了分毫!腐肉的腥臭灌满了她的口鼻, 让她无处可逃。


    窒息感袭来的那一刻,恐惧终究变成了压倒理智与内心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先前还在发疯咒骂的人终于剥离了方才色厉内荏的外壳变得不堪一击。她一边发抖一边求饶,俨然没了先前死不认错甚至倒打一耙的嚣张态势。


    见到如此场景,众人只觉惊惧异常。没过多久,官府的人便赶来了。


    哭得涕泪恒流的金妈妈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了过来自己方才都做了些什么,一时间懊悔不叠。


    然而一切都已经为时已晚。因为恐惧,她方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将隐藏多年的真相全都吐露了出来。如今,所有人都知道她曾经做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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