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安的动作顿住了,低声开口:“……是,雄主。”


    叶昀沉浸在这一方小小的庭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有花,有草,还有一棵不知道什么品种的树,叶子是淡淡的青色,在风里轻轻晃。


    阳光铺满了整个院子。


    不是末世那种惨白的、带毒的、烤得人发疯的光。


    是真的阳光,暖的,软的,像水一样淌在石板地面上,又从石板漫到草叶上,漫到花瓣上,漫到他脚背上。


    叶昀仰起头,天空不是灰色的。


    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颜色,有一点点青,有一点点蓝,像洗过很多遍的旧棉布,被风吹得干干净净,晾在那里。


    真好看啊,他想。


    大好时光,就适合无所事事,消磨度日。


    他忽然想起原主的记忆里,那些雄虫每天在干什么——吃喝玩乐,逗雌虫,互相攀比。


    雄保会养着他们,雌虫伺候他们,什么都不用干,什么都有。


    叶昀站在阳光下,慢慢勾起嘴角。


    懂了。


    这地方,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他正陶醉着畅享美好未来,忽然来了不速之客。


    一个鼻孔朝天,长相有碍观瞻的东西满脸嫌恶着踹开门进来。


    对方眼睛小得几乎看不见,被满脸的横肉挤成两条缝,皮肤是不健康的灰黄色,上面还布满了坑坑洼洼的印子,像被霰弹打过又随便填了填的靶子——


    叶昀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自己的眼睛受到了污染,然后他默默移开视线,低头看向轮椅上的泽安,银色的短发,冷硬的轮廓,阳光下泛着浅光的睫毛。


    还是这位好看啊,适合洗洗眼睛。


    这个不速之客一进门就开始大放厥词,声音又尖又高,恨不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看看曾经的军部上将吧,啧 ”他嗤笑一声,环顾四周破旧的小院,满脸嫌弃,


    “我还以为你选了个什么光明的前途,结果呢?”


    他用脚尖点了点地上的石板,“就住这种贫虫窟?”


    又踢了踢旁边的盆栽:“吃低等星兽都不吃的东西?”


    叶昀低头看着泽安,懒懒地问:“你的仇家?”


    泽安摇头说:“不是,我不认识他。”


    内心却在奇怪,一只陌生雄虫擅自到自己家里挑衅,另一个这么平静的吗?


    “哦。”叶昀点点头,“那就是来找打的。”


    第4章 咔嚓尖叫鸡


    话音刚落,门口又冲进来一只雌虫,年轻的雌虫,一进门就直奔泽安面前。


    他先转向叶昀,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阁下日安。”


    叶昀懒懒地“嗯”了一声。


    然后那只雌虫转向泽安,脸上带着明显的歉意:“对不起长官,我没能阻止道格阁下。”


    泽安正要开口向叶昀介绍:“这是维德,我曾经的——”


    “——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现在什么样子?”


    尖叫鸡的声音猛地插进来,把泽安的话拦腰截断。


    那只叫道格的雄虫已经走到了院子中央,正对着泽安,声音拔得更高:


    “……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现在什么样子?双腿残疾,骨翼烧光,精神力从S级跌到A级——你竟然敢拒绝萨瑟兰阁下的匹配?”


    他往前逼了一步:“你知道萨瑟兰阁下是谁吗?S级雄虫!公爵的后代!愿意收你当雌奴是看得起你!你倒好,放着S级的雄主不选,非要选个C级的废物——”


    他笑出声来,“曾经的S级上将,沦落到这步田地,你后不后悔?你这......”


    叶昀倚在门框上,听明白了。


    这个张牙舞爪的道格虫子,是个狗腿子。


    背后那只“萨瑟兰阁下”,就是当初在军事法庭申请过泽安的高等雄虫之一,非常“仁慈善良”地允许泽安成为自己的雌奴,结果泽安不识好歹,选了个自己这个C级废柴。


    高等雄虫不屑于踏足这种“肮脏”的“贫虫窟”,所以派狗腿子过来耀武扬威,顺便看看曾经的上将如今有多落魄。


    叶昀了解清楚,闭上耳朵不再听那边的污言秽语,他直起身,慢悠悠走到狗腿雄虫面前。


    叶昀微低着头,表情看不出喜怒:“你什么等级?”


    雄虫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虫打断了施法,故意皱眉上下打量他,然后恍然大悟。


    “哦——你就是那个废物雄虫吧?”他笑起来,笑得很嚣张,


    “正好正好,正想找你呢,你知不知道你收的是谁?你一个C级废物倒是正好配一个残......”


    “你什么等级?”叶昀不耐烦地打断。


    道格雄虫被他这种态度噎了一下,皱起眉头。


    “我?我是C级。”他扬起下巴,


    “但我们俩可不一样,我背后可是有萨瑟兰阁下撑腰!你一个没背景没靠山的废物,也敢跟我——”


    叶昀抬起手,“咔嚓。”


    很轻的一声,像掰断一根枯枝。


    聒噪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头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歪向一边,眼睛已经闭上,嘴还张着,整个虫竟然就这么头一歪身一倒软在了地上。


    “咚!”仿若没有了声息。


    泽安身侧的雌虫眼睛瞬间瞪大,瞳孔地震。


    “!!”


    他张大嘴,发不出声。


    “!???”


    三秒后,他终于找回了声音:


    “阁、阁下您..您杀了他?!!”


    他的整个虫像被雷劈了一样,指指地上的虫,又指指叶昀,又指指泽安,大惊失色,不敢置信,内心狂乱,语无伦次:


    “我……你……阁下……长官……这这这……”


    “放心,没死。”叶昀转头慢悠悠地说,拍了拍手,语气平平淡淡的,竟像是打翻了一杯水一样平静。


    然后他看着轮椅上的银发雌虫,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知道的,我从小就很守法。”


    顿了顿,“确认他是C级我才动手的。”


    泽安看着面前这只雄虫,他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实际内心的震撼并不比维德小。


    “……如果他不是C级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叶昀耸耸肩:“那可能背后敲闷棍吧,毕竟我是守法公民。”


    夕阳在他身后,明明是落日,却像日光从他背后升起。


    泽安看着那道逆光的剪影,看着他俊朗的脸上漫不经心的表情——


    他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像很多年前,第一次张开骨翼飞上云霄的时候,那种又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唯独一旁的维德风中凌乱,他刚凑到了倒地雄虫旁边,抖着手探了探呼吸。


    ——还好还好,活的,只是晕过去了。


    他长出一口气,心跳还没平复,一抬头,就看见自己长官和长官的雄主正在那边……四目对视,含情脉脉,长官还一副陷入情网的样子。


    ——这是在干嘛?!


    上将你还记得曾经的自己对雄虫不屑一顾的态度吗?


    “......哎不是,这对吗?”


    “走啦。”


    叶昀晒够了太阳,还看了一场热闹,满足地推着泽安的轮椅,慢悠悠地开门进屋。


    泽安身体瞬间紧绷,他感受着身后传来的体温,有些微凉,鼻尖萦绕着一股很淡的味道,像草木,有种很清新的味道。


    但他的脑子里却在反复咀嚼叶昀干脆地折断(?并没有断)那个雄虫脖子的场景。


    那只修长洁白的手,一声 “咔嚓”。


    那个雄虫,就像被抽走了骨头,瞬间软了下去。


    干脆。


    利落。


    泽安闭了闭眼,那一幕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他甚至感觉头皮一阵阵发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窜动。


    他开始怀疑一件事。


    叶昀……真的是雄虫吗?


    不是指匹配第一天和之后的性格差距,他指的是……那种动手的方式。


    没有一丝犹豫,甚至没有情绪,像是做过无数次。


    虫族的雄虫,有可能会这样吗?闻所未闻,泽安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


    “长官?”维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泽安回过神,没有回头:“处理好后续,维德。”


    “……” 维德伸出尔康手。


    “不是……我……”


    叶昀转过头,难得有兴致打趣:“维德?相信你作为前上将部下的能力啊。”


    维德看着那张罪魁祸首的脸,欲哭无泪:“……可是,可我不相信自己啊……”


    等到关上门,他才收回手叽里咕噜地抱怨:“我可真是倒了霉了……”


    “摊上一个疯子长官不够……”


    “长官还有一个疯子雄主……”


    “我...我好难啊!”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只还在昏迷的雄虫,又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晴,但他的心,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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