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车已经驶入酒店地库,池禄抿了抿唇,“……先上楼吧。”
进了房间,池禄还在思考要怎么把事情尽量委婉地告知,却听祝闻昭沉声道:“和黎恪有关。”
池禄有些无措,带着羞愧低垂下头,“是。”他尽量把华垚的话压缩成最精简的版本,语速又急又快。说到底疏忽跟进他需要负很大责任,此刻根本不敢抬头去看祝闻昭的表情。
祝闻昭听完后什么都没说,甚至连表情都是凝固的,半晌拿过手机走向阳台,反手带上了玻璃门。
池禄惴惴地透过玻璃门望向祝闻昭,整个通话过程对方的肩线都绷得很直,几乎没怎么开口,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安静地听对面叙述。玻璃隔绝了所有声音,池禄却仿佛能听见不知何时盘桓在低空的乌云间隐隐起势的雷鸣。
祝闻昭推开玻璃门走回来的时,神情比出去前更显得游离,步态却意外沉稳,就当池禄以为对方是姑且接受了这一局面时,祝闻昭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似的朝门口冲了过去。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跟上的,两步并一步蹿过去却差一点撞上突然停滞的人。
祝闻昭的手摇摇抬向门把,而下一步动作迟迟没有接上。
“不去找黎先生么?”池禄脱口而出,在他看来现在自然是该联系费煜确定黎恪的位置,火速将人带回檀城。
“他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还是执意要走。”
祝闻昭的声音很轻,轻到池禄必须屏住呼吸才能听清。
“……说明这件事他非做不可。”
祝闻昭伸出一半的手收又收不得,颓然紧握成拳,止不住轻颤。
“费煜说如果哪天就连他也必须从这件事情中抽身,黎恪也会坚持到最后,如果我现在强行把他带回去,他一定会恨我。”
池禄很想大叫,现在是在意恨不恨的时候么?!那就让他恨啊,恨总比……总比……后面的话他无法再想下去。
在他们兄妹二人眼中从来无所不能的黎先生,凭什么要面对这样的局面?突然,他似乎有些理解祝闻昭了,如果由黎恪自己选择,病榻绝不是他甘于交付最后时光的地方。
祝闻昭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方才的颓唐已然被强行压下,他回忆着记忆中黎恪替他抚平前襟的动作,细细整理好被自己扯乱的衣衫。
“那现在该怎么办?”池禄茫然问道,自诩聪明的脑袋现在一片空白。
“联系洪增。”
“什、什么?”
“就说今天的饭局临时改到了午餐,下午已经空出,今晚的邀约我会到场。”
“可是你不是已经答应了黎先生不会再见洪增么?”
“话是这么说,”祝闻昭扯出一个疲惫笑容,“所以等一切结束后得好好赔罪才行。”
“你先联系。”说着,他再次拿起手机走向阳台。
阳台门即将关上的时候,池禄听见那头压低的声线,“费煜,是我。方便么?”
第84章 他不该和你有交集
洪增的新会所与迦都不同,应该是从什么渠道拿到的开发区一块临水好地,褪去灯红酒绿,转以休闲度假为主,清幽得近乎正经。
宴席就设在主楼顶层包房,房内巨大落地窗将整片湖面收拢成画,近处繁花绿茵,相隔一湖却遥遥斜对着片破旧棚户区,恰逢傍晚,近景满眼天地水色含光波动,是隐而不显的纸醉金迷。
洪增提前不少时间到达宴厅,亲自布置安排,特意将右手主客位留给祝闻昭。
祝闻昭来得不早不晚,寒暄之后命手下将提前备好的开业礼品送上,又赞许洪增眼光独到,挑了块宝地。
洪增口头谦虚,言辞间隐晦提及有赖贵人相助,又顺势与祝闻昭说起在九区人脉的重要性。
祝闻昭频频点头表示认同,他没有直接入座,任由洪增为自己介绍当晚宾客。
来参加宴席的大多是会所投资人,也有几位政府部门的官员,祝闻昭一一握手简单说了些客套话,直到眼前出现一张明显年轻的面孔,正要伸出的手却僵在了身侧。
眼前少年穿着合身的考究新服,就连发型也特意梳理过,可一双淡色眸子实在颇具记忆点,绝不会认错。
连铎。
为什么连铎会出现在这里?
是巧合还是……
心头升腾起一丝警觉,看向连铎的目光也从片刻惊讶转成隐晦探究。
和祝闻昭的防备不同,连铎毫不掩饰自己的震惊,在洪增启声介绍之前就主动开了口,“你、你好,我、我……”
“洪先生,这位是?”祝闻昭不动声色拉开半步距离,转而向洪增抛去疑惑。
在洪增看来显然是连铎青涩的冒失惹了祝闻昭不快,他笑着打破尴尬,走到连铎身后拍拍他肩头,“祝先生见笑了,这是我相熟的弟弟,最近刚带到身边照顾,年纪还小,您多包含。”
祝闻昭并没有因为这句解释而放宽心,相比于怀疑连铎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此刻对方那张微张着的明显就忍不住要说点什么的嘴巴更让他觉得头大。
好在身旁已经凑来其他着急上前结交的宾客,祝闻昭佯装被引走注意力,极力避免与连铎再有接触。
连铎一双眼睛持续追随着祝闻昭背影。
他还是第一次出席这种场合,出发前洪增就叮嘱过,这次宴席只是带他过过眼,非必要无需说话。
开席后洪增没有特意向宾客介绍他,安排的位子也与主客位相距甚远。
穿着成套崭新西装,系着笔挺领带坐在这种地方本就已经让他足够紧张,打定主意安安静静吃完这顿饭就完事,洪增口中那位“祝先生”大步踏进包房的刹那,身体却比脑子先一步行动了起来。
这张脸他见过,在教堂,在小镇,突然出现在神父身边,说着他难以理解的话,却分明与神父是旧识。
然后……神父就不见了。
大脑泛着空白气泡,接连膨胀,每一颗都映着神父的样子,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站到了对方面前。
有太多话想问。
神父在哪?是不是你带走了他?他还好吗?我想见他,我要怎么才能见到他?
所有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的问题都被截断在对方冷淡的眼神里,一时间他甚至有些恍惚,难不成是自己认错了人?
亦步亦趋跟着那人走了两步,又终于意识到现在这个场合根本不适合谈这些,只能心神不宁坐回了自己位置。
!
祝闻昭落座时扫了一圈,目光掠过连铎时没有丝毫停顿。
几年历练,如今这种场合他早已游刃有余,举杯、接话,偶尔带起一个新话题,整个人松弛得像是真的只来吃顿饭。
整张圆桌唯一的不安都聚拢在连铎这里,他坐在祝闻昭斜对角,隔着满桌人时不时抬眼去看,口中珍馐索然无味。
不知是第几次抬眼时,两人的目光不期对上,祝闻昭脸上只有礼节性的微笑,又很快转回洪增那里饶有兴致继续话题,与当初在教堂见面时的阴郁强硬判若两人。
连铎伸手去碰酒杯,紧捏片刻,仰头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祝闻昭起身离席,应该是要去洗手间。
连铎摇了摇被酒气熏染的脑袋,桌上气氛正盛,没人会注意到末位上一个沉默的小弟。他收敛着动作起身,下意识留意洪增那头,见对方正被两位宾客围住敬酒,便借机闪身出了包间。
好在会所还未正式开业,走廊上没什么人,连铎一路小跑过去,看见洗手间入口便踏了进去。
要找的人正在洗手台慢条斯理清洗双手,透过镜面瞥了眼冒冒失失冲进来的少年又垂下眉眼,没有打招呼的意思。
左右在连铎眼里,两人压根儿算不上什么他乡遇故知的关系,可他实在太想知道神父的消息,借着酒劲上前按掉水阀,开门见山,“神父在哪儿。”
明明听得一清二楚,可祝闻昭权当他是透明人,绕开两步径直往外走。
故意为之的无视让连铎有些沉不住气,踟蹰片刻疾步跟上。
从洗手台到门口的距离很短,留给他的时间太少,一时心急干脆上手去拽祝闻昭肩膀,手才将将触到布料纤维,一股巧劲反扣住他的手腕一带,连人带力都被卸掉,眼前一转,整个人竟被控制着朝墙面撞过去。
意料之内的冲撞并未来到,单手就这么被锢着,整个身体被提溜在对方手里,摇摇晃晃没个中心。
一时间酒劲全散,连铎后知后觉,这个在酒桌上进退有度的男人第一次见面就能把自己绑了差点扔出小镇,压根就不是个善茬儿。
“放、放手!”
祝闻昭本就没打算和他周旋,一把将他甩开,冷冷道:“洪先生就是这么教你待客之道的?”
甫一听见对方提到洪增,连铎瞬时安分下来。
要说他平日安分是出于弟弟对兄长的恭谨,不如说是长久的底层生活让他总能对危险生出敏锐嗅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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