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闻昭惨白着一张脸飞快点头。
“待会儿我吸引他注意力。”他靠近祝闻昭耳畔,“什么都别想,瞄准,开火。”
说罢就要从掩体绕出去。
“等等,”祝闻昭拉住他,“我拿什么打?弹匣是空的啊!”
黎恪因失血而比平日更加苍白的脸上浮起笑容,不似安抚也不似讥诮,像是单纯遇着了件有趣的事,明朗到匪夷所思。
“想想那个花瓶,其他的什么都别想,开枪,然后活下去。”
他甩开祝闻昭的手,似是说给祝闻昭听又低沉宛如喃喃自语,“你要活下去。”
说罢,矮身越过几台车从另外一个方位斜斜冲了出去。
又是几声让人心惊肉跳的射击声,生死一线,留给祝闻昭犹豫的时间不过微秒之间。
他深吸一口气,靠,今天就算死这儿也算拼过了。
持枪杀手的目光紧紧追踪着那道白色身影,飞快扣动扳机,他没想到这人在受伤的情况下还能躲闪得这么利落,数枚子弹纷纷打偏,弹匣很快见了底。
他迅速抽取新弹匣,然而视觉死角处,一道漆黑枪口已然锁定在他肩头。
事到如今祝闻昭不可能还天真地认为自己手里握着的是把空枪。
虽然子弹是此刻唯一破局,可他依旧没办法对准那人要害。
杀人,他做不到。
但除此之外,他会拼尽全力做到最好。
就像黎恪说的,“想想那个花瓶,其他的什么都别想,开枪,然后活下去。”
砰——
第10章 守序善良
血雾在杀手肩头炸开,他手劲登时泄了,枪支直直落地。
黎恪瞅准时机捡起那把空枪,迅速抛向祝闻昭,“收好!”
不知是不是方才扭到了筋骨,祝闻昭脚上没力,只得一个扑倒将枪严严实实罩在身下。
杀手在数次连踹中轰然倒地,黎恪还想落拳去击要害,胳膊才抬了数寸伤口便开始大量渗血,瞬间染红了大半衣衫。
晕眩向他袭来,恍惚间搞不清到底是视野在晃还是身体在晃。
他心头涌上一阵狠戾,对着已挣扎着半坐起来的人又是一记精准平踹,只是力道大不如前。
“起来。”他走到祝闻昭身边,从对方身下摸索出那把缴来的枪支,就地拆解,四下抛落。
“你那把给我。”他伸手。
祝闻昭赶忙递上,就见黎恪利落上膛,毫不犹豫瞄向了那个在地上艰难翻踊之人的头颅。
“等下!”祝闻昭大惊失色,猛地扯住黎恪下摆,“别!”
黎恪意味深长看过来,“这种时候,心软是大忌。”
说罢不再犹豫,对准前方连扣两枪。
祝闻昭下意识闭眼,不敢去看。
“喂。”
黎恪推了推祝闻昭的胳膊,对方反而把眼睛闭得更紧了。
他又用脚尖踢了踢对方脚尖,“该走了。”
祝闻昭惨白着脸缓缓睁眼,嘴巴机械地张了张,好半天才磕磕巴巴道:“你杀、杀了他……”
“说点我不知道的。”黎恪平静地掸了掸衣摆尘土,呼吸有些沉闷。
这番满不在乎的样子让祝闻昭打了个寒噤。
他意识到一件非常可怕的事:黎恪绝不是第一次鲨人。
黎恪向他伸出手,“起来。”
!
面对眼前才刚结果了一条人命的手,别提触碰,祝闻昭甚至本能地向后缩。
黎恪的表情有片刻僵硬——那是祝闻昭第一次在对方脸上捕捉到类似尴尬的情绪,那种一贯的从容似乎出现了裂痕。
黎恪讪讪收回手背到身后,退开几步,“走吧。”
祝闻昭沉默起身,才刚站定面前方才还如赤眼修罗般的人蹴然晃动,毫无预兆栽倒下去。
顷刻间,所有顾虑被抛到九霄云外,他倾身环抱上去,触手瞬间,血水顺着指缝浸湿了整个掌心。
怀中身体温度低得不可思议,他不敢大力摇晃,只得焦急呼喊黎恪的名字。
黎恪倚在他怀中努力坐定,声线有些虚浮,“我没事。”
咔哒——
突兀的上膛声在身后响起。
两人表情同时一凛。
祝闻昭惊惶扭头,看见来人的刹那,惊愕到差点叫出声。
抬着枪口对向他俩的不是别人,正是之前被他推进水渠的那个跟踪者。
比恐惧先涌上来的是无尽懊悔。
明明占了先机,如果他可以谨慎一点,至少检查过对方的装备,或者……就该如黎恪所言,有些时候,绝不该心软。
如果当时就下狠手一了百了,又怎会任祸端留到现在?
同样是面对枪口,黎恪却依旧冷静,“灭口是牟冲的意思?”
对面人撇撇嘴,不置可否。
黎恪扯开一个讽刺至极的笑容,“他跟了黄松平这么多年,怎么一点都没长进。”
“你真想找个人怪罪。”跟踪者用枪口指了指祝闻昭,“就去阎王那儿告这小子的状吧,他不出来捣乱,我们也犯不着动真格。”
祝闻昭心头一颤,慌乱地看向黎恪。
黎恪没有看过来,只是放在他腕子上的手安抚似的轻拍了两下。
跟踪者不打算再拖延,就要扣动扳机。
嗡嗡——
袋中手机突然震动——这是出任务时才会带的机子,即便在这个节骨眼也不能不接。
“行动终止。”
“什……”
不等细问,那头已经挂断。
“操。”
出于忌惮,跟踪者并未收枪,就着瞄准姿势谨慎倒退。
上一秒要灭口,下一秒又撤退。
被一连串反复无常的情况折磨到大脑宕机的祝闻昭只能惊疑地望向黎恪。
意外的,他在对方眼里看见了相同的疑惑。
“怎么回事?”祝闻昭小声问。
“谁知道呢。”黎恪耸耸肩,收在身侧的指尖向着某个方向微微抬起,顺时针转了半圈。
一发子弹突然从草丛射出,精准贯穿跟踪者持枪的手腕。
随即,一个娇小身影一跃而出,又是飞快两记补射。
女孩儿走到倒地不起的人身侧确认完情况,这才急急忙忙奔向黎恪,“抱歉来晚了!来的路上还发现了其他目标……”
黎恪摆摆手,“何述到哪儿了?”
“马上就到。”女孩低头确认了下信息,“航班已经在等候,随时能出发……啊!您流了好多血!”
“没事,死不了。”黎恪虽然这么说却已是强弩之末。
抱着黎恪的短短数分钟内,祝闻昭整条胳膊连带着前襟都被鲜血染红。
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流这么多血,心口陡然升腾起恐惧。
这种恐惧和方才命悬一线时的感受完全不同,像是心脏被名为自责的利刃剜去血肉。
如果黎恪死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带着无尽愧疚孑孓独活下去。
他会花一辈子时间反复拷问自己,如果没有贸然跟过来,如果黎恪没有因他而受伤,如果自己再果敢一点,是不是黎恪本可以活下来……
狠狠打断脑中纷乱,他转向女孩,“他必须马上接受治疗,最近的医院在哪?”
女孩本就担心黎恪的伤势,硬着头皮忽略黎恪极不赞同的眼神,小声道:“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地下诊所,跟我来。”
祝闻昭小心翼翼背起黎恪,正打算跟上却觉左腿一软,单膝重重磕地。
可意识到黎恪还在自己背上,他本能撑地侧身拼尽全力兜住了对方身躯。
“怎么了?”女孩折返回来,只看了一眼就惊呼起来,“你的腿……!”
祝闻昭左腿绷开了三道又深又长的血口子,整条腿肿得快有另一条两倍粗,露出裤管的那一截脚踝已经变成了不妙的青紫色。
祝闻昭将裤管往下扯了扯,“不碍事儿,就是有点麻。”他揽过黎恪双臂重新绕回自己肩膀,朝女孩使了个眼色,“走。”
女孩想制止却又忧虑黎恪的伤,万分踌躇间,她眉眼愁容骤然化成喜色,雀跃道:“何述他们来了!”
何述的到来犹如天降神兵,就连对他没什么好感的祝闻昭都露出了今天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只是那欣喜还没持续多久,当何述试图将黎恪从他背上分离时,他唇边笑容尽散,沉下脸牢牢攥住了黎恪的腕子。
“松手。”何述皱眉,语气分外冷硬。
他收到黎恪受伤的消息时只觉晴天霹雳。
此前从窃听到的消息来看,牟冲的目的是诱哄黎恪签下订单,暴力手段绝非第一选择。
这几日黎恪四处闲游一方面是为了削弱牟冲的戒心,另一方面则是掩护何述他们另寻安全的回程方式。
一切都很顺利,偏偏在最后时刻横生枝节。
要说枝节……
何述微微眯起眼睛,看向那个总是尤其碍眼的祝家小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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