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头柜上那双整齐交叠的黑色手套不经意跌进视野。
下一秒,心脏开始不受控制狂跳。
他心虚地朝门口望,试探着往床头柜走了几步。
黑色手套泛着温润色泽,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平整又柔软,任君摘取,乐意效劳。
没错,华垚已经说了这只是正常反应。
祝闻昭咬牙切齿给自己开脱,正常反应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他一把抓住手套,压在鼻下深嗅却欲哭无泪。
黎恪向来谨慎,哪怕是贴身物件也没有染上半点信息素,除了皮革的味道,残留的只有惯用的木质香水味。
某些记忆随着香水味一股脑儿浮出水面,那些顺着对方指缝一点点啃咬的画面不断放大。
倒是不难闻……岂止是不难闻。
清新的木质香调无端端变得旖旎,鼻尖深深探入,怎么会这么好闻?他简直要……
咚咚——
突如其来的敲门精准敲在羞耻心上。
他几乎是像扔火炭一样将手套直直掷了出去,一道靓丽的黑色抛物线是他体面的最后防线。
“进、进来。”
门外是去而复返的华垚,“少爷,我来为黎先生取一下手套。”
祝闻昭瞳孔地震,“手、手套。”
“是啊……嗯?”华垚有些疑惑地盯着床头柜,“不在啊。”
他迟疑转身,几秒钟的功夫祝闻昭的一只脚已经踏出了门框,“少爷,等一下。”
“什么手套,我不知道!”祝闻昭矢口否认。
华垚愣了下,赶忙陪着笑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和您说一声可以下楼吃饭了。”
“知道了!”
关门声几乎和回答声一起响起,徒留华垚战战兢兢。
完蛋了,少爷肯定记恨上自己这个施打诱导剂的“庸医”了,哎……
祝闻昭一路狂奔下楼,他压根儿不想和黎恪共进午餐,可刚刚实在太慌张,莫名其妙就应了华垚。
唯一的好处是经过这么通惊吓,倒是缓解了信息素焦虑。
小白楼的餐厅是黎恪入主后新设的,这人唯一无可指摘的地方就是工作态度。
早在成年时,父母就给黎恪安排了独立住处,条件极好,离本宅也不远。
偏偏这人自从坐上代行家主的位子后居然比父亲还醉心于工作,饮食起居全部搬到了小白楼,几乎全年无休。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祝闻昭很清楚,如果由自己接手祝家大概率不会比黎恪做得更好。
一脸阴沉进了餐厅,长桌上已经坐满了人,无一例外都是黎恪的亲信。
招呼声此起彼伏,他心不在焉应着,又被秘书邱楠引到了毗邻黎恪的空位。
“什么时候回来的?”
黎恪摇晃着酒杯向他示意,几分钟前还在自己鼻尖翻来覆去的黑色手套在祝闻昭面前晃出了重影。
他慌乱地别开脸又怕被看穿心虚,压低音量冷冷道:“演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说罢,也无所谓黎恪的反应,虎着脸闷头夹菜。
这冒失举动立马引来了周遭带着审视意味的惊异目光,祝闻昭权当没看见,吃得那叫一个投入。
对于祝闻昭的冷脸,黎恪倒是没放在心上,只是放下酒杯,目光于周身逡巡一圈。
瞬间所有的探究目光各自敛去,谁都不敢再明目张胆盯着。
“看来你很饿。”黎恪非常大度地夹了些祝闻昭爱吃的菜送进他盘中,“多吃些,今晚早点睡,明天还要出远门。”
祝闻昭一怔,“什么远门?”
“七区的一个项目,你明年就要毕业,也该开始熟悉家族事务。”
话毕,祝闻昭还没开口,桌上已此起彼伏涌起窃窃私语。
“少爷还小,真的能行吗?”
“也不小了,他父亲在这岁数的时候都能独当一面了。”
“反正有黎先生把关,小少爷就算什么都不懂也没关系。”
特意带自己出差提前熟悉业务这种话从黎恪嘴里说出来,那真是连标点符号都不可信。
若是在私下,他会一口回绝,可独属于年轻alpha极端胜负欲在此刻强势冒头,桌上这些所谓的亲信,曾何几时也是如此这般簇拥在父亲身侧,夸赞自己如何天资聪颖,必成大器。
他冷笑一声,挺直腰板尽量显得从容,“说得也是,那就去一趟。”
黎恪莞尔,用杯沿轻轻碰了碰祝闻昭空空如也的高脚杯,仰头饮下,动作间露出光滑脖颈。
那些来夸张的痕迹不知用了什么东西做了掩盖,就连腺体那处伤口,也完全看不出端倪。
祝闻昭有些坏心眼地想,窃窃私语编排自己的那些家伙要是知道,他们敬爱的黎先生昨夜还在自己臂弯间颤抖……思维一旦发散便向着某些无法控制的方向一路延烧开去,在这本该沉闷的氛围里放肆扭动,激得他坐立难安。
“在想什么?”
方才喝得有些急,黎恪脸颊多了些血色,呼吸间带着酒气。
祝闻昭怀疑醉意兴许能顺着空气传播,贴近对方的那只耳朵瞬间变得滚烫无比。
他掩饰般大口往嘴里塞着菜,只是味道如何,是冷是烫,全然不知。
这只是标记后的正常反应。
这只是标记后的正常反应。
他咬着牙在心里反复默念。
“别太在意。”
黎恪将声音压到最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缓缓道:“这只是标记后的正常反应。”
咳咳、咳咳咳——
祝闻昭差点没把刚才吃进去的东西全部喷出来。
想辩驳,抬眼望去,那个让自己方寸大乱的始作俑者已经恢复了慢条斯理的喝汤模样,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心虚遐想。
他实在没心情再吃下去,扔下一句“我吃饱了”,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逃也似的冲出了餐厅。
身后隐约传来黎恪低沉的笑声,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第5章 来得真是时候
时下局势不算太平,即便休战条约已签订近半个世纪,东联邦境内却从未得到真正安宁。
乱局之下党派林立,除停战区外,整片国土自西向东重新规划为十大行政区,区内又各自滋长出数个家族势力,在互相制衡中维持着微妙平衡。
祝家所在檀市位于五区中部,是东西货运核心中枢。
而此次要去往的七区是东部经济大区,内有境内最大的国际货运港。
虽然黎恪前一天在饭桌上号称这次带祝闻昭出行是为了帮助他积累经验。
但对于祝闻昭来说,黎恪的话,他向来连标点符号都不信。
次日一早登机前,他为了不坐在黎恪身边,磨蹭了好久才上去。
一进机舱,果见黎恪邻座已经坐了人。
他先是松了口气,而后发现坐在黎恪身边的不是别人,居然是何述。
原想视而不见,余光却瞥见何述微微倾身附在黎恪耳边说了些什么,黎恪听完,唇边竟勾起一抹赞许笑意。
这过于和谐的场景看得祝闻昭脑子一热,心里的那点纠结也被抛到九霄云外,沉着脸默默在黎恪后排坐了下来。
祝闻昭很清楚,自己正在为绝非源自本心占有欲闹情绪。
而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仅仅通过一个标记,就从自己最想躲避的对象,摇身一变成了牵动他所有注意力的存在。
想到这他又开始生气,这次倒不是对黎恪,而是对那个被生理本能牵着鼻子走的自己。
许是为了证明些什么,他故意别过脸逼迫自己不再去看前排动静,可等他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盯着前排露出的那簇乌黑发丝失神许久。
他知道那发丝有多柔软,偶然缠进指缝,稍一捻动,发梢便顺着指节丝滑游走,忘情时粗暴扯动,随着一声吃痛闷哼,愈加浓郁的铃兰香气便散开在手心。
盯着盯着,他似乎真就闻见了铃兰香,原本起伏的心绪竟逐渐平静,没过一会儿便昏昏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时只觉耳朵贴在一片温热地,无意识蹭了几下才觉不对,猛地坐直,就见原本应该坐在前排的黎恪此刻居然坐到了自己身边。
“你、你怎么……”他尴尬地想说什么,终究词不达意。
黎恪瞥了他一眼,摇摇头,扔了叠文件过来,“我们是出去办正事,不是旅游,文件都在这了,赏脸看看。”
这话说得颇有嘲讽意味,祝闻昭脸色有些难看却没有反驳,不论黎恪的目的是什么,七区是自己决定要来的,既然来了,他不想就这么充当一个没有价值的挂价,一无所获地回去。
文件内容很多,他看得缓慢而仔细,翻阅间,腕处突然触到一片冰凉。
手边不知何时多了一杯还冒着凉气的深红果汁,他朝身侧看去,黎恪正专注地翻阅自己那叠文件,并未说任何多余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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