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他拼了命地用药养着,用参片吊着,把人关在暖阁里寸步不离地守着,可病痛还是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把这个人从他身边带走。


    元定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极轻极慢地贴上沈霁的脸颊。


    触手冰凉,像摸到了一块没有温度的玉。


    他掌心的热度烫着那片冰冷的皮肤,可沈霁没有任何反应,


    “宝贝。”元定尧唤他,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没有回应。


    “宝贝,我来了。”


    元定尧的另一只手也覆上来,双手捧着他冰凉的脸,拇指轻轻抚过他的颧骨,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他缓缓蹲下身,与沈霁平视,额头抵上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雪花落在他们之间,落在沈霁的睫毛上,很快被元定尧掌心的温度融化了,变成一小颗水珠,顺着眼尾滑下去,像一滴透明的泪。


    沈霁的眼皮忽然动了动。


    那一下动得很艰难,像是溺水的人拼尽全力想要浮出水面。


    他的睫毛颤了几颤,终于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失了焦的、雾蒙蒙的眼睛。


    他有些看不清眼前的人,但那经年岁月后熟悉的气息,让他不用看也知道这是谁。


    沈霁微微翕动了一下嘴唇,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只有一阵气音,在风雪中转瞬即逝。


    元定尧却好像听懂了。


    他闭了闭眼,将人从软椅里抱起来,一手揽着肩背,一手托着膝弯,稳稳地拢进怀里。


    沈霁在他怀中轻得不像话,像抱着一捧骨架,那些丰润的、柔软的、曾经满月般饱满的弧度,都被病痛一点一点地啃噬殆尽,只剩下一副伶仃的躯壳。


    元定尧将他裹进自己宽大的龙袍里,低头吻了吻他冰凉的额头,动作自然而熟练:“没事了,我在这儿,我抱你回去。”


    沈霁靠在他胸口,听见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像是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停靠的港湾。


    他下意识地将脸往元定尧怀里埋了埋,手指微微蜷了蜷,勾住了元定尧衣襟上一粒盘扣。


    元定尧抱着他站起来,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跪在地上的元令璋猛地扑过来,抱住了元定尧的腿,满脸泪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父皇——父皇,是璋儿的错,是璋儿逃学亚父才出来的——父皇你罚璋儿吧,你打璋儿吧——亚父他、他——”


    他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死死攥着元定尧的袍角不撒手,那小小的手指攥得指节泛白,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元定尧低头看着脚下的儿子。


    元令璋跪在雪地里,鹤氅上全是雪,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融化的雪水,一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却倔强地仰着头看着他,眼底满是惊惶和愧疚。


    这是沈霁唯一的孩子,是他们二人亲自选定的继承人。


    可也是这个孩子,让沈霁承受了太多太多本不需要承受的病痛。


    元定尧看了他片刻,空出一只手,落在元令璋头顶,揉了揉他冰凉的发顶。


    “回去吧,别让他担心。”


    说完他收回手,抱着沈霁大步朝殿内走去。


    “传太医,让太医院院正立刻过来。”


    殿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隔绝了外头漫天的风雪,也隔绝了元令璋无助而悲伤的目光。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将天地之间的一切都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白。


    第235章 小沈见太傅


    三日后。


    季淮安入殿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他被小太监引着穿过紫宸殿的前廊,一路走来,廊下值守的内侍们个个噤若寒蝉,面色凝重。


    季淮安的心便往下沉了一寸。


    待到了暖阁门口,李良辅亲自迎出来,这位伺候了沈霁多年的大太监眼眶微红,冲他行了个礼,压低声道:“季大人,殿下今日身子实在不济,待会儿若是言行不周,还请您多担待。”


    季淮安闻言眉头微蹙,沉声道:“公公言重了。”


    他整了整衣冠,跟着李良辅迈过门槛。


    暖阁里炭火烧得极旺,地龙也烧得足,热意扑面而来,裹着一股浓重的药香。


    季淮安却觉得那热意底下压着某种说不清的寂静。


    他抬起头,看见了沈霁。


    这一眼,让他脚步猛地一顿。


    他记得沈霁。


    元和二十二年的春天,他进京赴试,在贡院门前远远见过这位名动天下的王爷一面。


    彼时沈霁还不到二十,身体已经是出了名的不好。


    身边的内侍推着他进门,日光落在他身上,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人。


    还在核验资质的举子都看呆了,有人失手打翻了贡篮,东西掉了一地犹不自知。


    季淮安自诩定力过人,也愣怔了许久,暗想世间竟真有这般人物,清冷如月,翩然若仙,漫不经心的一瞥便叫人自惭形秽。


    后来殿试,他名列榜首,在金殿上听皇帝御笔钦点状元。


    礼毕后诸臣散去,他捧着状元袍服走在宫道上,忽然被人叫住。


    回头一看,是沈霁。


    他坐在轮椅上,浅淡地笑了笑,说:“季大人的策论我拜读了,通达透彻,十年苦读不易,望你此后不负这一身才学。”


    那是沈霁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唯一一句。


    此后他入翰林、迁侍讲、辗转数任,再未有机会与这位大名鼎鼎的简王说过话。


    但那一句话他依旧记了整整十一年。


    他如何能不记得?


    那是他的恩人。


    虽无<a href=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a>之名,却有知遇之恩。


    他是农门平民培养出来的读书人。


    日夜苦读,一路考到了京城。


    可天资哪里比得过出身。


    是沈霁力排众议将他擢为状元,给了他进入官场的第一个台阶。


    更不用说,他们家曾经一贫如洗,若不是沈霁改良了农具和粮种,他哪儿有机会读得起书呢。


    如今他终于再次见到了沈霁。


    可那个人靠在层层叠叠的软枕堆里,腰后、身侧、肘下,塞满了大大小小的引枕,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面容苍白得几乎与枕头同色。


    他的头微微偏向一侧,露出一截细瘦得可怕的脖颈,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隐约可见,像是透明的一般。


    乌发散落在枕上,衬得那张脸愈发小、愈发的脆弱,仿佛随手一碰便会碎掉。


    他瘦了太多。


    季淮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曾经风姿绝世的人,如今瘦脱了相,像一株被岁月和病痛反复摧折的名花,枝叶凋零殆尽,只剩下最后一点残香,还在风雪中苦苦撑着。


    “臣季淮安,参见殿下。”


    他跪下去,声音稳而沉,头叩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极轻极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季大人……请起。”


    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是人声,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季淮安猛地抬起头,正对上沈霁那双半睁着的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是这世上最好看的眼睛,清透如秋水,明净如寒潭。


    可如今那双眼睛蒙着一层病态的雾,眼睑半垂着,像是连睁开眼皮都是极费力的事。


    沈霁在看他。


    那双失了光彩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极淡的温和,像是隔着万水千山,还在努力辨认着故人的模样。


    “臣在。”季淮安的声音微微发紧,他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又意识到失态,生生顿住,“殿下,臣在。”


    沈霁微微动了动嘴唇,像是想说什么,却忽然偏过头去,猛地咳了起来。


    那咳嗽来得又急又烈,他整个人在枕堆里蜷缩起来,瘦削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胸腔里发出嘶哑的、沉重的喘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咳不出来。


    李良辅几乎是扑过去的,一手扶住沈霁的肩,一手去抚他的背,急声道:“殿下,殿下您顺口气,别急,慢慢来——”


    沈霁咳了好一阵才勉强止住,靠在枕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颊泛起病态的红潮,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了,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下喘息都带着细微的哮鸣音,像是一架破损的风箱,艰难地鼓动着,努力从稀薄的空气中汲取最后一点氧气。


    季淮安跪在原地,双手在袖中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他想上前,想替那个人顺一口气,想说出“殿下不必着急”这样的话。


    可他知道自己没有这个资格,他只能跪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他敬仰了十几年的人,在他面前连说一句话都这样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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