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定尧没有急,只是用帕子替沈霁擦干净嘴角,又舀了第二勺喂给他。
沈霁艰难地喝了两口,偏过头,微微喘了喘:"怎么……不点灯……"
元定尧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着沈霁的眼睛,那双眼睛正对着他的方向,可那里面的目光是空的,像是蒙了厚厚的雾。
元定尧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本能地想答“灯亮着呢”,可这四个字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最后只含糊地说了一句:“你一会儿还要睡,我就没让他们进来点灯。”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放得很平稳,可攥着帕子的那只手在袖子里不住地抖。
沈霁闻言,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紧张:“……但是,太黑了,我有点怕。”
元定尧的心骤然一痛。
他低下头,看着沈霁的脸。
那张清风朗月般隽雅的脸此刻正对着他,可那双极漂亮的,本该笑得弯弯的,像盛了星星一样的桃花眼明明半睁着,里面却是空荡荡的一片。
元定尧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不怕啊,我抱着你呢。再睡一会儿好不好?你身上还伤着,要多休息。”
沈霁也就没有动。
他的身子还蜷在元定尧怀里,瘦削的后背贴着那片温热的胸膛,肩胛骨隔着两层衣料一翕一合:
“……陛下……”
“别叫我陛下。”元定尧的声音有些哑,却还是尽可能地放得平稳,“叫我尧哥。你以前怎么叫,现在还怎么叫。我只是想起了以前……难道你就不想要我了吗?”
沈霁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费力地思索什么。
过了好半晌,声音从他的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种迷迷糊糊的依恋:“尧哥……对不起。”
元定尧的眼眶不由得热了一下,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把怀里那副单薄的身子往自己胸口按了按:“没有,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昏了头,我不该瞒着你的。”
沈霁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那层薄薄的眼皮底下,瞳仁极其缓慢地转动着,像是在费力地辨认着什么方向:“你……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在战场上遇刺……醒过来的时候。”
“想起来了多少?”
元定尧顿了一下。
“全部。”
沈霁的呼吸忽然停了一瞬,他的嘴唇抿了又松,松了又抿,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那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元定尧的指尖蜷了一下。
他有一万个问题想问。
想问沈霁这一世为什么不好好照顾自己,想问他是故意把自己熬成这副模样的吗,想问你是不是觉得只有生病才能留住我。
可那些问题到了嘴边,全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说了一句:
“……我可以知道,你的身体还能好吗?”
沈霁沉默了很久。
“不能。”
这两个字像是两块石头,砸在元定尧的心口上。
他的呼吸顿了一拍,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攥着沈霁的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沈霁感觉到了那一下收紧。
他的眼睫颤了一下,微微偏过头,像是想要看向元定尧的方向:“没关系,我们都还活着……已经很好了。”
元定尧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怎么会很好呢?
你以后要一直顶着这样糟糕的身体,这样连自己站起来都很难做到的身体。
无穷无尽的药,无穷无尽的忍耐,无穷无尽的病痛。
怎么会很好呢?
就在这时,殿门被人从外头轻轻地叩了两下。李良辅的声音从门缝里小心翼翼地传进来,压得很低很低:“陛下,药热好了,殿下醒了吗?”
元定尧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沉稳:“端进来。”
殿门被轻轻推开,李良辅端着一只白瓷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浓黑的药汁,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一股苦涩的气味。
他走到榻边,将托盘放在小几上,低声道:“陛下,苏大人说这药里加了安神的成分,殿下喝了能多睡一会儿养养身体。”
元定尧点了点头,伸手去端药碗。可他还没来得及碰到碗沿,沈霁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带着一种茫然和不确切的试探:
“李良辅?”
李良辅愣了一下,赶紧应道:“是奴才,殿下您有何吩咐?”
“你……”沈霁的声音顿了一下,睫毛颤了颤,像是想到了什么,“你不点灯吗?”
李良辅下意识看了一眼床边,烛台上燃着三根蜡烛,火苗在灯罩里安静地跳动着,将殿内照得亮堂堂的。
“殿下……灯亮着啊。”
沈霁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那一瞬间,他脸上所有安然的、放松的表情像潮水一样褪去,露出下面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底色。
“你……你说什么?”
“殿下,灯……灯亮着的啊,您……没看见吗?”
“……不可能。”沈霁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胡乱地在空中抓了一下,手指痉挛着张开又攥紧,指节白得吓人。
“把灯点起来,”他的语气越来越急,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慌乱,“把灯点起来,太黑了,我看不见——”
沈霁往前倾了倾身子,手在床边摸索着,指尖擦过床沿的雕花,把药碗碰翻了。
瓷器碎在地砖上,清脆的一声,可他连头都没偏一下,手指还在往前探。
“殿下!殿下!”李良辅的声音也慌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想要去扶沈霁的手,“您——”
他的话被一声破碎嘶哑的喊声打断了。
“为什么——”
第221章 小沈崩溃
沈霁双手撑着床褥就要站起来,膝盖刚撑直一半就猛地一软,整个身子剧烈地晃了一下,又被身后的人死死箍住了腰。
“霁儿!别动——”
“放开我——”沈霁胡乱地朝身后挥了一下手臂,手肘撞在什么东西上发出一声闷响。
“灯——把灯给我——我看不见,太黑了,太黑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碎。
“我的眼睛——”
“霁儿!”
“殿下——”
“砰”的一声。
沈霁重重地摔在了地砖上。
他的肩膀先着地,肩胛骨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钝响,接着头也跟着撞了下去,后脑勺砸在砖面上。
“呃啊……”
那张脸蹭过地上的碎瓷片,颧骨处立刻浮起一道浅白的擦痕,旋即沁出细密的血珠。
“骗我……”
“又骗我……”
“霁儿!”
元定尧惊慌失措地扑过去,两只手伸过去想把沈霁捞起来,可他的手刚碰到沈霁的肩膀,那人就猛地一缩,整个人往旁边蜷了蜷,脊背死死地贴着冰冷的地面。
“别碰我——”
沈霁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两条腿在地砖上无力地蹬了一下,像是想爬起来,可膝弯刚弯到一半就软软地塌了下去,整个人又重重地跌回地面。
踝骨凸出的地方撞上青砖的边缘,疼得他的身子猛地一弓,额角上的冷汗一层一层地渗出来,在烛火下亮盈盈的。
元定尧的手悬在半空,不敢再碰他。
他看着沈霁躺在地上,那张苍白的脸仰着对着虚空,下巴上还挂着一缕方才淌下来的冷汗。
他的眼睛睁得极大,大得有些吓人,黑沉沉的瞳仁撑在眼眶里,直直地盯着头顶的虚空,可眼前没有光,没有焦点,什么都没有。
“霁儿——”
元定尧的声音在发抖,他不敢再抱他,只能将目光死死的定在沈霁身上,“霁儿,你听我说,我只是怕你——”
他还没说完,就看见沈霁的手用力地攥住了胸口的衣襟。
那一下攥得极紧,指节蜷进去,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地迸起来,骨节凸得像是要从皮肉里刺出来。
他的胸腔猛地往上一顶,像是有一股什么力量从心口炸开,撑得他整个人都在那一瞬间绷直了。
“嗬……嗬……”
喉咙里传出一阵阵尖锐的空喘,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浅。
那张脸迅速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像一张被水浸过的宣纸,透着一层死气沉沉的青灰色。
额头上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冒出来,密密麻麻的,沿着眉骨淌下去,汇进眼角又沿着颧骨滑落,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霁儿!”元定尧的声音猛地拔高,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一把将沈霁的上半身捞起来拢进怀里,一只手死死地贴着他的心口用力地揉按,想用那一点外力把那颗乱跳的心稳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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