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通“你是死人吗”“殿下身子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再放人进去你就不用伺候了”之类的话劈头盖脸砸下来,李良辅跪在地上连连叩首,一句都不敢说。


    沈霁瞧他那副被训得唯唯诺诺的模样,心里实在有些过意不去,也不顾自己身子这会儿什么情况,匆匆忙忙掀了被子就要下床拦着。


    只是脚刚踩上地面的那一刻,他的膝盖便软了一下。


    沈霁咬住下唇,双手撑住床沿,硬撑着站稳了。


    只是站了这么一下,冷汗便从额角沁了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像压了一块越来越沉的石头,每吸一口气都要费很大的力气,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如同拉风箱一般的嘶嘶声。


    “殿……”


    李良辅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沈霁站在那里摇摇欲坠的样子,脸当即就白了。


    话音未落,沈霁的心口猛地一抽。


    那疼痛来得毫无征兆,像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住了他的心脏,狠狠地拧了一下。


    沈霁的瞳孔骤然一缩,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右手死死地按在胸口,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指节凸起得像要刺破那层薄薄的皮肤。


    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


    殿里的烛光、跪在地上的李良辅、快步冲过来的那道玄色身影——全都搅在一起,变成一片模糊的、晃动的光影,像被人打翻的调色盘,所有的颜色都混成了一团。


    沈霁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快得不正常,每一下都重重地撞在胸腔内壁上,撞得他整个人都在跟着震颤。


    身子往前栽的时候,他甚至连伸手去扶什么东西的力气都没有。


    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轻飘飘地、无声无息地往前倒去。


    元定尧一个箭步冲过来,将人揽进怀里。


    沈霁的身子轻得不像话,像抱着一堆骨头架子和一层薄薄的皮,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


    可他的体温却低得吓人,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像抱着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玉。


    “沈霁!”


    元定尧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


    沈霁靠在他怀里,眼睛半睁着,瞳孔却有些涣散,像是看不见他。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苍白的脖颈上青筋微微凸起,锁骨和肋骨的轮廓在薄薄的寝衣下清晰可见,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喉咙深处传来的嗬嗬声。


    “药——李良辅!药!”元定尧吼道。


    李良辅连滚带爬地扑到近前,抖着手从袖子里翻出一只白瓷小瓶,倒出两粒褐色的药丸递过去。


    元定尧接过药丸,一手托着沈霁的后脑,将药丸送到他唇边。


    沈霁的嘴唇翕动着,却合不拢,像是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元定尧将药丸塞进他舌下,又接过李良辅递来的温水,喂了一小口帮他送下去。


    沈霁被呛了一下,偏过头剧烈地咳了起来。


    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不正常的潮红,颧骨上泛起两团病态的绯色,额头和颈侧全是冷汗,将碎发黏成一片,贴在皮肤上。


    李良辅还跪在一旁,看着沈霁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的样子,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


    元定尧将沈霁整个人抱起来,放回床上。


    沈霁的身子在他怀里不停地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疼的,又或者两者都有。


    那件素白的寝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大半,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得惊人的身形。


    “先去叫苏应淮。”元定尧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怒意和恐惧。


    李良辅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沈霁急促而紊乱的呼吸声。


    元定尧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沈霁冰凉的手,另一只手覆在他胸口,感受着那颗心脏急促的、没有章法的跳动。


    药效渐渐起来,沈霁的眼睫颤了颤,慢慢睁开了一点。


    “……别……别骂他了。”声音细弱缥缈,断断续续的,几乎被他的喘息声淹没,“是……是我……自己要见人的……他哪管得住主子……”


    元定尧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额头抵着沈霁的额头,感觉到那皮肤冰凉冰凉的,上面全是黏腻的冷汗。


    “乖宝,你先别说话。”元定尧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无比,“我不说就是了,你刚犯过病,身子还不稳定,先歇歇,等苏应淮来看过再说。”


    沈霁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微微动了动手指,在元定尧掌心捏了捏。


    “我……没事……对不起……”


    话还没说完,他的胸口又开始痉挛,喉咙里的嘶嘶声越来越响。


    元定尧将他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一只手攥成空拳,轻轻地、有节奏地叩击着他的后背。


    叩了十几下,沈霁猛地咳出一口混着血丝的液体,呼吸才终于顺畅了一些,心跳也慢慢缓了下来。


    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元定尧怀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着,证明他还活着。


    就在这时,苏应淮匆匆赶到。


    他一进门就看见沈霁软倒在元定尧怀里,面色灰败,气息奄奄的模样,瞳孔当即缩了一下。


    来不及行礼,径直跪在床边,三根手指搭上沈霁的手腕。


    劳累过度,肺气壅塞,心脉失养,气机逆乱……


    快入冬了,不是好兆头啊……


    他没有多说,只从药箱里取出针包,动作利索地将一根根银针刺进凝神定气的穴位。


    待施完针后,苏应淮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跪在地上向元定尧禀报:“陛下,殿下的心疾发作与劳累过度有关,加上方才站起时气血骤升,心脉失养,才会突然发作。”


    “臣已经用针稳住了脉象,只是殿下的心脉本就极弱,身子更是虚乏,平日里还是要以静养为主,尽量减少情绪波动,更不能——”


    他顿了顿,看了沈霁盖在被子里的腿一眼。


    “更不能贸然下地行走。殿下常年气血亏虚,筋骨无力,骤然起身对心脉刺激太大,他受不住的。”


    沈霁闻言,微微抬了抬眼,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本王……在姑苏时……似乎没有这般虚弱……”


    苏应淮闻言,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他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沈霁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声音不自觉放轻了,却还是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埋怨:


    “您还好意思说,您这些日子实在太辛苦了,本来刚回来身子就不大适应,又一口气忙了这么些天。您的身子在病人里都算差的,哪儿能撑得住呢?您该多休息的。”


    沈霁听完他这一大串话,心中不免有些羞赧,他垂下眼,睫毛颤了颤。


    “本王……知道了。”


    元定尧见沈霁说完了,这才重新开口:“听见了没,你的身子要紧,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少见点,别好不容易在姑苏养出来点气色,一回京又全耗没了。”


    沈霁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歪过头,将脸靠进他掌心里。


    他的脸颊凉凉的,滑滑的,带着一丁点雪腻伶仃的软肉,像一片冷玉贴在元定尧温热的掌心上。


    元定尧的手指微微收紧,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叹了口气。


    “挑些要紧的事见见得了,你身子要紧。”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谁要是敢说什么,让他来找我。”


    沈霁在他掌心里弯了弯嘴角,轻轻“嗯”了一声。


    第197章 小沈上班


    略养了几日,沈霁的精神总算稍好了一些,这才重新开始处理积压的事务。


    说是积压的事务,其实元定尧已经把大部分都过了一遍,送到他手上的,都是一些需要他亲自过目的折子。


    科学院这半年给了他好大一个惊喜。


    沈霁走之前留下了一摞手稿,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设想和草图——有关于水泥配比的,有关于改良农具的,有关于新式织机的,甚至还有几张关于牛痘接种预防天花的初步构想。


    科学院那帮人拿到手稿之后如获至宝,这半年来几乎是不眠不休地琢磨、试验、改进,还真弄出了不少名堂。


    沈霁靠在榻上,身上披了一件半旧的素缎褙子,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些折子,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水泥的配比又优化了一版,强度比之前提高了将近两成,成本却降了三分之一。


    负责这项研究的那个年轻工匠在折子里写得眉飞色舞,字里行间全是压不住的少年意气,沈霁看了忍不住笑了一下。


    牛痘接种的进展也比他预想的要快。科学院那帮人在民间反复调研后,确认了养牛人里几乎没有再得过天花的,便开始尝试人工接种,目前已经进展到第二轮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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