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白得像是世间最好的宣纸,颧骨高高凸着,眼窝深深陷下去,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宽大的御榻上,被厚厚的锦被盖着,几乎看不出身形。


    被子底下的呼吸起伏也小得可怜,喉咙里偶尔发出一点点细碎的、湿湿的杂音,每吸一口气,都像在跟什么东西艰难较劲。


    李良辅听到了这个字,眼泪流得更凶了,顺着脸颊不住地往下淌,一滴滴落在被子上。


    “陛下没在,”他的声音又急又轻,“殿下您醒的不巧,今儿个正好是大朝会。您别急,奴才已经让人去通报了,陛下很快就回来——”


    沈霁没有听他说完。


    他听见“陛下没在”这几个字的时候,心口猛地一抽,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那泪来得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只是觉得眼眶一热,然后有什么东西顺着眼角滑下来,流进鬓发里,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身子也跟着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紊乱,喉咙里发出细碎的抽噎声。


    李良辅一下子就慌了:“殿下,您别哭,别着急——”他伸手想擦沈霁脸上的泪,可指尖刚碰到他冰凉的皮肤,沈霁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的手在被褥上无意识地抓着,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却什么都抓不住,只能在丝滑的绸缎上一下一下胡乱划着。


    “……尧……”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来,“……要……尧……”


    眼泪不停从眼角滑落,一滴又一滴,在蓬松的高枕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


    李良辅看得心痛,他跪在榻边,拼命忍着眼泪,伸手轻轻握住沈霁搭在被子上的手。


    “殿下,您别急,陛下真的马上就回来了,奴才已经让人去叫了。”他的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您先缓一缓,别激动,您身子太虚了,经不起折腾——”


    话还没说完,沈霁先动了。


    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手撑在床上,想自己坐起来。


    可刚撑起身子不过几寸,胳膊就开始剧烈地发抖,肘关节猛地一弯,上半身重重地摔了回去。


    那一下摔得并不重,毕竟本来就没撑起来多高,也没发出多大声响,可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旁边两个人的心上。


    李良辅的脸色一下子白了,扑上去就想要扶他。


    “殿下!殿下您不能动——”他伸手想要按住沈霁的肩膀,又不敢用力,手悬在半空,急得眼泪直掉,“您身子还没好,不能乱动——”


    苏应淮也上前,伸手想按住沈霁的身子,不让他再乱动,语气又急又慌:“殿下,您现在动不得啊!您心脉还很弱,随意挪动会——”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沈霁,沈霁就拼命偏了一下头,那动作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固执。


    他的眼睛红通通的,眼泪混着某种说不出的恐惧,在眼眶里翻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幅度大得不像是一个虚弱到极点的人该有的样子。


    他喘了两下,又张开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调子,却又清清楚楚传到了李良辅和苏应淮耳朵里。


    “要……去……找……”


    第140章 挣扎小沈


    苏应淮的眼眶也跟着泛红,他跪在榻边,和李良辅一起控制着沈霁,两个人的手都在发抖,可谁都不敢用力按住他。


    “殿下,陛下马上就回来了,您躺着等一会儿,好不好?”


    苏应淮的声音不住发颤。


    他行医半生,重症顽疾见了无数,沈霁的身体其实不算他看过最糟的。


    可沈霁却是他有生以来治过的病人里,最头疼、也最心疼的一个。


    从没见过谁虚弱到这般地步,还能凭着这么微弱的力气,做这般拼命的挣扎。


    他在这孩子十七八岁的时候就来到了他的身边,真的像养孩子一样费尽了心思,用尽了一生所学,才将人好好养到现在。


    可他总是有太多东西在想,有太多事情要做,于是一点一点虚耗着身体,再一点一点用补药养回来。


    只是肉体凡身,又不是死物器具,如何能这样翻来覆去的折腾呢?


    沈霁没有听。


    他细瘦的手臂又一次撑着榻面,这次撑得比上次更低,身子刚抬起来一点点,就控制不住地往下滑。手臂抖得像狂风里的芦苇,细微的咯吱声从骨节处传来,仿佛下一秒就会生生折断。


    他的喉咙里也跟着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憋得他额角的青筋微微凸了起来,脸色带上了一层骇人的青灰色。


    李良辅见状慌忙伸手托住他的后腰,试图减轻些他手上的负担。


    “殿下,奴才求您了,”李良辅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带上了哭腔,“您先好好歇着好不好?”


    苏应淮见势不妙,一只手扶着沈霁的肩,另一只手则腾出来迅速搭上了他的腕脉。


    指尖碰到的瞬间,苏应淮的心猛地往下撑沉了一截。


    沈霁的脉象又急又乱,虽然没有回到七天前那种细若游丝的地步,可比起方才刚醒时已经差了太多,再这般下去……


    他不敢耽搁,飞快从袖中摸出针囊,抽出一根银针在烛火上快速燎过,就要刺向沈霁腕间的内关穴。


    可沈霁的手实在抖得太厉害,整个人都在不停地颤栗,细瘦的手腕在他掌心里根本按不住。


    苏应淮试了两次,两次都在针尖快要触到皮肤的时候被带偏,银针悬在半空,好半天都没办法落下,急得他额角瞬间冒出冷汗。


    “殿下,您冷静一点——”苏应淮的声音几乎是在哀求了,“您这样下去,身体会受不了的——”


    沈霁什么都听不进。


    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传到他的意识里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分辨不出的回响。


    眼泪糊满了整张苍白的脸,眼前的人影、器物全都模糊成一片。


    他看不见李良辅满脸的泪水,看不见苏应淮眼底的慌张,满心满眼只剩下那个不在这里的人。


    他只知道,自己要找的那个人不在,所以他要去找他,没有任何道理,也容不得半分理智克制。


    这个念头像藤蔓一样从骨头缝里疯狂钻出来,密密麻麻地刺穿了沈霁的每一寸肌肤,让他固执地、一遍一遍地试图坐起来。


    眼泪不停地流下来,流进鬓发里,流进耳朵里,流进领口里。他甚至没有哭出声,只是一直安静地流着泪,可这份安静底下,是快要将他吞没的恐惧和痛苦。


    梦里那个人沙哑又温柔的声音还清清楚楚地刻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响——


    “朕的血给你喝,朕的血好,朕的命硬,你喝了朕的血,来世便能像朕一样,怎么都死不了。”


    然后他就死了。


    他把血都给了我,自己就死了。


    “……尧……哥……”


    沈霁的声音碎得彻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一点点断裂,每一个音节都裹着泪,藏着血,带着这辈子、上辈子、两世轮回里说不出口的痛。


    李良辅死死托着他的腰,两个小太监冲过来扶着他的身体,苏应淮在一旁寻找着施针的时机。


    众人皆是脸色煞白,一遍遍地反复苦劝,可沈霁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的身体在众人的手掌之间持续地发着抖,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翅膀折断的鸟,明明再也飞不动,却还在拼命扑腾,竭尽全力想要挣脱。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喉咙里的哮鸣音越来越响,那张惨白的脸上全是泪水和冷汗混在一起,亮晶晶的,刺得人眼睛疼。


    殿内一片兵荒马乱。


    ……


    元定尧从朝会上退下来的时候,脚步已经完全乱了。


    传话的小太监几乎是连滚带爬跑进大殿的,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附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下一秒,满朝大臣就眼睁睁看着,向来威严沉稳、喜怒不形于色的天子,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来,额前的珠玉串子剧烈晃动,碰撞出急促又杂乱的脆响。


    “退朝。”


    他丢下这两个字,甚至话音还没落下,人已经大步流星地往殿外走了。


    明黄色龙袍的下摆扫过金砖地面,带起一阵风,跟在身后的李福全几乎是小跑着才勉强跟上他的步伐。


    从太和殿到紫宸殿的路,元定尧走了二十多年,就算是闭着眼睛都能走完。


    可今天这条路怎么这么长,怎么走都走不到头。


    小太监的话在他心里反复回响着——“殿下醒了,但情况不太好”。


    什么叫醒了却情况不好?


    醒过来不就该慢慢好转了吗?


    苏应淮明明说,他的脉象一天比一天好,只要醒过来就没事了,怎么又不好了?


    他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心脏砰砰直跳,满脑子都是沈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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