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再入凝霜殿


    这般昏昏沉沉过了三日,考虑到苍云山环境简陋,汤药器具皆不精细,实在不利于重伤之人静养,待沈霁气息稍稳,元定尧当即决意启程回京。


    怕路途颠簸让沈霁伤势反复,帝王特意命人将御驾又改造了一圈,软垫铺了一层又一层。


    沈霁前一夜被哄着服了两剂安神重药,全程昏睡着被元定尧抱在怀里。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鼻尖萦绕的已不是营帐里淡淡的药草与烟火气,而是一股清新冷雅、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安神檀香。


    沈霁睫羽轻颤,勉强掀开眼,视线模糊地扫过四周,只觉得头晕目眩,后背箭伤隐隐作痛,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细碎的咳喘声从唇间溢出来。


    “您小心些。”


    微婉疾步上前,小心将人扶起来,又飞快在他身下垫了几个软枕支撑。


    沈霁虚浮无力地靠在沉沉叠叠的软枕上,闭目喘了好一会儿,待气息稍稳才又睁开眼,环顾四周。


    雕梁画栋,玉阶琼窗,陈设清雅却不失华贵,紫檀木的案几上摆着他熟悉的白玉笔架,窗边立着一面山水雕纹的暖玉围屏,错金博山炉里燃的香料,轻浅的檀木香味混着一丝沉水的底料,是他昔年常用的那款。


    这里是……


    沈霁瞳孔骤然一缩,心脏猛地一沉。


    凝霜殿。


    是他前世缠绵病榻、苦苦熬了三年、最终含憾离世的凝霜殿。


    他怎么会在这里?!


    沈霁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一时间,前世种种涌入脑海,他恍惚不知今夕是何年,竟以为自己又重回了前世,无边的惊恐瞬间攫住了他。


    “这、这是……”他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沈霁挣扎着想要起身,可他才微微动了动,后背便是一阵尖锐的刺痛。


    力气瞬间抽干,他闷哼一声又重重跌回枕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连指尖都泛着冷青。


    微婉慌忙扶住他,语气恭敬无比:“回殿下,这里是宫里的凝霜殿,您伤势未愈,陛下特意安排您在此静养。”


    殿下?


    沈霁听得一怔,反而从慌乱与惊恐中挣出一丝清明。他茫然地抬眼,虚弱的眸子里满是不解:“你刚刚……叫我什么?”


    “殿下呀,”微婉轻声道,眼底带着几分肯定,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分享一件天大的喜事,“陛下三日前在围场当众颁旨,封您为简王,享一等亲王礼制。从今往后,您便是大靖的简亲王了。”


    一瞬间,沈霁悬着的心重重落下。


    太好了。


    他没有回去。


    他还在这里。


    等等。


    简王……


    简亲王……


    这三个字如惊雷般在沈霁脑海里炸开,好不容易压制住的气息瞬间大乱。


    “咳、咳咳——!”


    剧烈的咳喘猛地袭来,他控制不住地弯起身子,单薄的肩膀一颤一颤,咳得连眼泪都逼了出来,脸颊也飞上几缕病态的潮红,胸口剧烈起伏,却连一口顺畅的气都喘不上来。


    整个人软倒在枕上,长发凌乱地贴在颈侧,被冷汗浸湿了,一缕一缕的,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打过的玉兰。


    殿门忽然被轻轻推开。


    元定尧一身明黄色龙袍从外殿回来,他一进门先在暖炉边驻足片刻,散去周身寒气,抬眼便看见榻上咳喘不止、脸色惨白的沈霁。


    帝王脸色骤沉,周身寒气暴涨。


    他大步上前,一脚便将一旁手足无措的微婉踹开,声音冷厉:“蠢东西,连个人都照看不好,还愣着做什么?滚下去!”


    微婉吓得脸色发白,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元定尧也顾不上其他,伸手轻轻将沈霁揽入怀中,小心顺着他的胸口,声音轻柔,满是压不住的心疼:“乖,慢慢喘,别着急……吸气,吐气,跟着朕。”


    温热的气息裹着熟悉的松木气息笼罩下来,沈霁靠在他温暖坚实的怀里,咳喘渐渐平复了下来。


    缓了许久,他才勉强抬起眼,长睫湿漉漉沾着泪雾,声音细弱,带着未散的虚喘:“尧哥……她说,您封我……”


    “她倒是嘴快,”元定尧低头,轻轻点了点他汗湿的额角,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朕本想等你精神好些,亲自说与你听,给你一个惊喜。”


    说罢,他抬眼沉声道:“李福全。”


    门外的李福全立刻躬身入内,双手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恭敬地递到元定尧面前。


    元定尧接过圣旨,轻轻放在沈霁微凉的掌心。


    可沈霁前些日子刚遭了一番大罪,再加上方才一时又惊又急,情绪激荡得厉害,手上连一点力气都没有。


    圣旨刚一落下,他的手腕便往下一垂,那卷明黄色的锦缎险些直接从指间滑落,还是元定尧眼疾手快托住了他的手背,才没有掉下去。


    元定尧心头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微热。


    从前霁儿身子是弱了点,可也未曾孱弱到这般地步。


    那双他握过无数次的手,虽总是带着几分凉意,却也还是有些力气的,何至于连一卷轻飘飘的圣旨都拿不住。


    那场刺杀,那支冷箭,几乎抽走了他半条命。江知沐那句“养不好恐损寿数”的话,一遍一遍地在他脑海里回响,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


    元定尧强压下眼底的涩意,用力托住沈霁的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慢点,朕扶着你,打开看看。”


    沈霁听出了他语气里藏不住的难受与心疼,心里一酸。他用尽全身力气,虚虚地捏了捏元定尧托着他的手,指尖轻得几乎没有触感,却带着十足的安抚。


    “您别难过……”他气息短促,喘着气轻声道,“我没事的……不就是没力气吗……往后好好养养……就好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元定尧心里更是难受。


    哪只是没力气?


    箭伤近肺,高热损脉,本就亏空的底子被伤了个透,连自个儿坐起来都难,说两句话便喘得不成样子。


    江知沐更是明言,往后得精心用药调养,稍一劳累便会发病,若是再出些差错,连寿数都会受影响。


    可他看着怀中人虚弱到极致,还要费心安慰自己的模样,终究舍不得戳破,只能将所有心疼压在心底,扯出一抹温柔的笑:


    “好,听你的,慢慢养。”


    第59章 史书工笔,你我并列


    沈霁借着元定尧的力气,一点点展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


    朱砂字迹工整威严,落笔铿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礼部尚书沈光启之子沈霁,秉性忠直,才冠天下,于逆贼作乱之际,奋不顾身,舍身护主,忠勇可昭日月,功绩垂于社稷。


    念其怀忠君爱国之心,具经天纬地之才,本欲赋加官进爵之荣,然其自幼身弱多病,不堪朝堂劳顿。


    朕心悯惜,特加封其为简王,赏一等亲王礼制,食邑万户,入朝不趋,赞拜不名,殊荣同宗藩,钦此。


    一行字看罢,沈霁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仰头看着元定尧,声音发颤:“您……怎么封我做了亲王……还赐下这样一个封号……”


    简王。


    这两个字像一枚石子,投进了他心湖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久久不散。


    他知道,满朝文武,天下万民,都会一眼看懂这封号里的深意。


    圣眷优渥。


    简在帝心。


    这是帝王未曾宣之于口的情谊。


    元定尧指尖轻轻摩挲他苍白细腻的脸颊,指腹掠过他微凉的唇瓣,眸色深浓:


    “你受封后,朕会再下一道圣旨,有靖一代,简王这个封号,不会再给第二个人,朕要让你做大靖唯一的简亲王。”


    沈霁听得心中一颤,眼睫轻轻眨了眨,水汽瞬间漫上眼眶,晶莹的泪珠在眼底打转,将那双烟雨朦胧的眼眸浸得愈发澄澈动人。


    “尧哥……”


    “好孩子,哭什么。”元定尧捧着他的脸,指腹温柔拭去他眼角湿意,“朕封你做简王是叫你高兴的,这可是朕好不容易想到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霁泛红的眼尾上,声音忽然低了几分:


    “兴许你与朕前世确有姻缘,以至于朕见了你,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沈霁的心口猛地一缩。


    前世。


    这个词从元定尧口中说出来,轻描淡写的,像是不经意的一句玩笑。


    可他知道,他们前世确有姻缘,只是那姻缘太浅,浅到需要他们二人都拼尽全力,才换来今生从头再来的机会。


    “可你我同为男子,朕身为一国之君,此生不能娶你,亦不能给你世间寻常夫妻的名分。”


    “是朕亏欠了你。”


    沈霁想摇头,想说“不亏欠”,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前些日子在围场,朕看到你父亲跪在地上,满目担忧,却不能吐露一个字,朕便觉得该给你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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