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文渠微


    转眼月余过去。


    会试放榜那日,长街之上人头攒动,锣鼓喧天。


    元承煜、刘鸣涧、苏清和、陆峥四人,悉数登科中举,得殿试资格。其中又以苏清和名次最靠前,文章沉稳端方,被坊间暗定为一甲热门人选。


    消息传到沈府时,沈霁正倚在廊下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卷闲书,指尖虚虚搭在书页上。


    一场大病耗去他大半精气神,心疾愈重,咳喘缠绵,身子比从前更单薄不堪。


    一身月白色窄袖长衫松松垮垮罩在身上,肩颈纤细,腰腹羸弱,空荡荡的衣料随风微动,衬得袖外那截雪玉似的手腕越发细弱伶仃。


    面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依旧清润如珠,淡漠疏离,仿若盈着一汪寒潭。


    听闻四人全数中举,沈霁苍白的脸上难得漾开一丝浅淡笑意,只是才弯了弯唇角,气息便微微急促,忍不住低低咳了两声,脸色又白了几分。


    元定尧恰好走近,伸手便将他揽进怀里,掌心贴在他后背,眉峰微蹙:“激动什么,仔细心口痛。”


    “我高兴。”沈霁顺势仰倒,靠在他怀中,“他们苦读多年,如今也算得偿所愿。”


    几人第二日便递了消息过来,说是要一同前往书院,拜访恩师,当面报喜,顺道邀沈霁一同前往。


    元定尧本是不肯的。


    春寒未消,路途不近,他这身子出门一趟,便是连番折腾,夜里定要咳喘不止,难受许久。


    可沈霁心中惦记着许久未见的老师与友人,软声央求:“我许久未见老师了,也该去看看……从前在书院里,我总是抱病请假。”


    “老师对我百般照料,不曾有一丝一毫的不满,甚至险些收了我做关门弟子。若不是……若不是后来我摔了一跤伤了腿,不得不退学……我该去看看他的。”


    元定尧眉头微紧:“朕陪你去。”


    沈霁轻轻按住他的手,轻声阻止:“不过是回趟书院,有微婉微宁跟着,不会有事。我不是小孩子了,自己去一趟没事的。您前些年不曾护着我,我不也好好的吗?


    “陛下这些天一直陪着我,想来积累了不少事务,朝中还等着您。”


    他仰起脸,睫羽轻垂,面色虽白,眉眼却温顺得让人心软。


    “我会照顾好自己,好好回来的,让我去吧,好不好?”


    元定尧望着他这副体贴模样,也不好拒绝,只得妥协点头。


    马车一路行至书院门口,四人早已等候在旁。


    沈霁被元定尧亲自抱下马车放进轮椅里的。


    紫檀木轮椅裹着厚厚的软绒,他一身素白衣衫,外罩一件雪白狐裘,衬得他眉目清浅,肤白胜雪,只是身形实在太过单薄,坐在轮椅上都显得虚浮。


    肩颈虚软,脊背无力,需得紧紧靠着椅背,才能勉强坐稳。


    一月未见,他们见沈霁虽精神稍好,却依旧清瘦得让人心惊,连下车都是帝王伸手抱着,连忙上前见礼。


    “阿霁。”


    沈霁微微颔首,气息轻浅:“恭喜你们。”


    他又闭目缓了好一会儿,才哑声开口:“进去见老师吧。”


    元定尧俯身,伸手替他拢了拢狐裘,指尖触到他冰凉的脸颊,沉声对微婉、微宁叮嘱:“看好他,若有哪里不舒坦,立刻带他回来。”


    继而又转向元承煜四人,语气冷了几分,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朕把人交给你们,若他少一根头发,朕唯你们是问。”


    四人齐齐躬身:“臣等遵命。”


    微宁这才轻轻推着轮椅,几人一同步入书院。


    白鹿书院是京中顶级书院,朱门青瓦,书香浸骨,往来皆是勋贵子弟与寒门俊才。


    几位正在外间闲谈的先生远远望见,先是一怔,待看清轮椅上的人,皆是又惊又喜。


    “那是……霁儿?”


    “沈公子?你怎么回来了?”


    几位先生围上前来,目光落在他清瘦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又扫过他身下轮椅,眼底皆是掩不住的惋惜与心疼。


    “先生们安好,我回来看看。”沈霁轻声道,声音虚软,稍一说话便气息微喘。


    “听闻四位公子全数登科,真是可喜可贺。”一位先生先笑着道贺。


    元承煜连忙笑道:“还得感谢先生们的指点教导,若是没有您几位,我们也走不到这一步。”


    一番寒暄下来,众人又聊起课业,沈霁虽久未入院,对经义时论依旧通透清晰,言辞浅淡,却句句切中要害。


    只是每说几句,便要轻轻喘一喘,指尖按在胸口,脸色愈发苍白。


    教经义的温先生忍不住叹道:“可惜啊……以你的天资,若顺利应考,这一甲三名,哪里还有旁人的位置。”


    话一出口,众人便慌忙噤声,生怕触到他的伤心处。


    沈霁却只是浅浅弯了弯唇角,并无半分郁色:“先生多虑了,我不在意这些。能安稳度日,见诸位先生安好,便足够了。”


    他话音刚落,讲堂内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文渠微快步走出,一身青布长衫,目光直直落在轮椅上的人身上,那双素来严肃沉稳的眼睛,瞬间便红了。


    “霁儿……”


    一声轻唤,竟带着微颤。


    文渠微几步走到他面前,俯身看着他,指尖几欲触碰,又怕碰碎了一般轻轻收回,眼眶湿热:“你怎么瘦成这样……”


    沈霁心头一热,鼻尖微酸。


    文渠微是真正的当世大儒,才名遍天下,连不少朝中重臣见了都要执弟子礼,资历深、学问高,性子却最是清正介直。


    当年白鹿书院诸位先生中,便是文渠微待他最是亲厚,如师如父。


    后来他摔断了腿,重病在身,闭门不出,文渠微不知登门探望过多少回,更是年年遣人送药送书。在他心里,这位先生何尝不是他半个长辈?


    他微微低头,声音轻得发哑:“老师……前些日子,病了一场,现已无碍了。”


    “什么无碍,你都瘦成这样了怎会无碍?”文渠微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只摸到一层薄骨,心头更是酸涩,“我这些日子总惦记着你,想去看看你,又怕扰了你静养。”


    他眼眶微红,轻叹一声,“这一届学子里,倒有个孩子略有些你当年的风采,我让他坐了你从前的位置……可到底,不如你。”


    沈霁浅浅一笑,气息微虚:“老师过誉了。”


    “我出来前在里头安排了小考,”文渠微忽然道,“你且稍等,我去收了卷,再好好与你说话。你……要不要也看看他们答得如何?”


    沈霁轻轻摇头,笑意温浅:“我早已不在书院多年,哪有资格评价如今的学子。”


    “你有什么不能的?”文渠微当即正色,“这么多年,我就没见过比你更天资聪颖、心性通透的孩子。”


    “若不是……你本该是我的亲传弟子。”


    说罢,眼眶微湿,不待他推辞,便转身入了讲堂。


    第42章 被冒犯了


    沈霁几人便在廊下等候。


    他靠在轮椅上,微微合眼,脸色苍白,呼吸轻浅,连维持坐姿都显得费力,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下一刻便要晕过去。


    不多时,讲堂内有人脚步轻快地走了出来,是提前交了卷。


    那少年一身锦袍,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一看便是京中权贵子弟。


    他扫过沈霁等人,目光在沈霁的轮椅与苍白面容上顿了顿,先对着苏清和几人略一颔首,随口问道:“诸位是?”


    元承煜上前,各自报了姓名。


    当“沈霁”二字出口时,那少年脸色骤然一变,先前的傲气瞬间化作几分刻薄。


    “原来你就是那个沈霁。”


    他嗤笑一声,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在场众人听得清清楚楚,“京城里谁不知道,你一个不良于行的废物,靠着奸媚惑主,缠在陛下身边……”


    “真是不知道,你这副风一吹就倒的身子,要怎么侍奉陛下?陛下素来英明神武,纲常独断,怎么就偏听偏信,被你一个病秧子迷了心智!”


    这话说的尖酸刺耳,满是鄙夷与恶意。


    元承煜、刘鸣涧、苏清和、陆峥四人瞬间勃然大怒,齐齐上前一步。


    “放肆!”


    “你胡说八道什么!”


    少年却梗着脖子,一脸有恃无恐:“我说的有错吗?他不过是——”


    他话未说完,便被一声极轻的笑打断。


    沈霁靠在轮椅上,难得被气笑了。


    只是笑意太浅,刚一牵动胸口气息,他便忍不住低低咳了起来,咳得肩背发颤,脸色惨白,叫人看着都心惊胆战。


    微婉连忙蹲下身,轻声急道:“公子,您别动气……”


    沈霁微微摆了摆手,指尖掩在唇前,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眼。


    他面色苍白,气息微喘,眼神却平静得近乎淡漠,看着那少年,轻声开口:“你是哪家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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