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具新的尸体漂来了。


    重病躺在龙床几个月的活死?人先帝,如今变成真正的死?尸。


    脸孔枯槁如朽木,黑洞洞的眼眶里伸出惨白手臂, 抓住萧承宴的肩膀, 往下拖。


    萧承宴站在血池中不动, 目带嘲讽。


    这是他的生父。


    活着的时候皇帝不认他这儿子,彼此心知肚明, 假惺惺做了多年君臣。他领兵为朝廷效命,皇帝拉拢,封赏, 秘旨诛杀。


    他当然不认这生父。


    “棺材板都盖上了, 陛下。何?必入我梦中?”


    “想拉我一起?下地府, 你也配?”


    血池飞速旋转,血水化作利刃, 抓住他肩膀的长蛇手臂轻易被撕裂碎片,沉入池底。


    血水中一具具的尸首沉浮。全身披挂的武将尸身漂浮过来了。黑洞洞的眼睛盯着池水中央的萧承宴。


    尸身开?口道?:“承宴。”


    萧承宴转过身来, 正对面前漂浮的盔甲尸身。


    “父亲。”


    过世的老萧侯黑洞洞的嘴巴一开?一合:“你这逆子,还认我做父亲?”


    萧承宴道?, “我只有你一个父亲。”


    老萧侯勃然大怒,花白须发在血池当中怒张。


    “我没你这儿子!”


    “萧家可?以忍辱,但?萧家不能出祸国殃民的祸害!我不该把你养大, 早该把你送你去地府!”


    老萧侯的空眼眶里也生出一对惨白手臂, 无骨长蛇般伸出,抓住萧承宴的肩膀,把他往下拖。


    萧承宴任由他拖入池底。


    “父亲如何?断定我是祸害?”


    “父亲不愿我生出羽翼?恐惧我夺走长兄的一切?怕我杀长兄全家,灭萧氏满门?”


    他在梦中也知道?在做梦。


    老萧侯病发得太快, 人去得太快。他以为父亲强健的体格可?以活到七老八十。


    二十二岁那年,父亲年仅五旬便过世了。


    二十余年父子从未交心。


    有来有往的对话?只能在梦中。


    萧承宴扯唇露出蔑笑。


    “长兄无掌兵之才,压不住我。你试图扶起?的那些废物,一个个也压不住我。那些废物都在何?处?掌兵的还是我,军中只认我。你也认了吧,父亲。”


    血水又缓缓旋转成漩涡,老萧侯的尸身无声尖啸,惨白手臂伸出可?怖的长度,一圈圈缠绕上萧承宴的脖颈。


    一圈圈地勒紧,扼杀。


    老萧侯黑洞洞的嘴巴大张:“你母亲说的对,你就是个孽种。出生当日应该把你掐死?!”


    萧承宴沉在血池底,任由一圈圈的惨白手臂如蟒蛇把他圈住,全身骨骼咯咯作响。


    “母亲抛下了我,是你把我从襁褓养大了。”


    “你把我养大了,父亲。舍不得我死?,又见?不得我生。你动手杀了我多少?次?反反复复,中途收手。”


    周围血池如滚水沸腾,血水飞快旋转,水中漂浮的众多浮尸跟着疯转。惨白手臂在疯狂旋转的血水中剧烈摇晃。


    “第一次你就该直接杀了我。”萧承宴沉在血池底部,早已过世的父亲在继续扼杀他。


    “十六岁那年,你把我带出营地,绳索勒杀,中途反悔放弃,又带我归营。”


    两个月后,第二次带出营地,试图溺毙,再?一次放弃,带他归营。


    “十六岁到十八岁,我在父亲帐下。每次父亲单独召见?,我便做好赴死?的准备。你反反复复,难以决断。我等着你杀我。”


    萧承宴嘲讽地道?,“父亲,你怎么先死?了?”


    老萧侯的眼窝直勾勾对着萧承宴,缓缓淌下一行血泪。


    “我悔啊,承宴。”


    “你年纪轻轻管教无用,天性凶戾喜好杀戮,迟早为人间大患……我早该带你走。”


    血水中漂浮的细长惨白手臂陡然暴涨如巨蟒形状,把血水卷成巨浪,再?度卷向血池主?人!


    站在池底的萧承宴却?不再?任父亲动手了。


    他在血水中睁开?黑黝黝的眼睛,正对父亲空洞眼窝。


    “迟了。”


    “我于?去年娶妻,新妇是我心悦之人。以后夫人跟着我,还有将来的孩儿跟着我——我如今不想死?了。”


    四?周的血水再?度疯狂旋转,仿佛深海旋涡。无数惨白的面孔无声大张着嘴被吸入旋涡。


    萧承宴目送父亲的面孔消失在漩涡深处。


    “泉下安息。再不要入我的梦。”


    ——


    身边沉睡的人动了动。


    南泱正躺着数天上云朵,感?觉到动静,翻了个身,手搭上身边人宽阔的肩膀,“夫君?”


    从早晨沉沉睡到午后的身边人瞬间清醒,腰腹骤然发力,幅度很大地从草地笔直坐起?!


    绑在右臂上的绳索吱嘎一声,绷得笔直。


    南泱早有准备,麻利地往后一躲。


    蹲在山坡草地上方,乌黑的眼睛眨了眨,“夫君,你醒啦?”


    阳光照在脸上。萧承宴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发现日头换了方位,从东方挂去西边。


    抬了抬手……


    很好。


    右臂又被牢牢捆上绳索,粗麻绳就近绑在山坡的一棵歪脖子树上。


    他层层解开?绳索,扔去地面。


    “醒了,夫人。”


    这一觉睡得久。南泱把西斜的日头指给他看,又把等待期间编好的一大串野花手环捧来面前。


    五颜六色的编了十七八串。


    “木芙蓉晌午那阵粉红粉白的,好看的很。午后颜色越来越深,现在都变做深红色了。”


    萧承宴挑拣出最好的一串手环给南泱戴上,问?她:“深红色的木芙蓉还要不要?”


    南泱:“要!”


    萧承宴握着她的手起?身下山坡。


    “答应折给夫人的第二支木芙蓉,现在就折。挑一支。”


    牛皮行囊里又多一支深玫红色的木芙蓉花枝。


    小车原路缓行回?返。


    黑马坐骑轻快地小跑跟随。


    金阳秋风和暖,南泱索性把车布帘子掀开?,一路闲聊着归营去。


    “刚刚睡那么久,这一觉睡得可?好?”


    “唔,不好不坏。做了个梦。”


    “梦到什么了?”


    “梦到故人。”


    “好的故人还是不好的故人?”


    萧承宴纵马小跑了好长一段路,才道?:“重要的故人。梦中与他诀别。”


    换成萧承宴发问?。


    “为夫从上午睡到下午,至少?四?个时辰,夫人除了编手环,还做些什么?”


    南泱:“没做多少?其?他的……也就。”


    萧承宴:“也就?”


    “也就,吃了点东西,吃完犯困,午后眯一会儿,夫君便醒了。”


    “夫人从哪寻来的吃食?车里没放吃食。”


    南泱当场摸袖袋。


    摸出一块枣糕。


    又把车板上搁着的四?五支大莲蓬举给萧承宴看。


    自从正月初一她被带去白云山上,踩着大雪暴走山中一圈发现没带吃食,饿着了……


    以后每次出来,都随手囤点吃食备用。


    南泱一只手抓枣糕,一只手抓莲蓬,递去车外:


    “昨晚带出好多枣糕,早晨湖心摘的莲蓬也没有吃完。夫君吃用点?”


    萧承宴接过莲蓬。


    车里车外两人,一个抓着枣糕不急着吃,尖牙慢慢地磨;


    一个单手握着缰绳不紧不慢剥莲蓬,剥出的莲子一人一颗。


    南泱边吃边感?慨:“夫君,刚刚你醒来用力挣那一下,险些折断了树,不过没有拔刀斩人哎。下次再?睡醒,是不是不用绑你了?”


    “是么?下次夫人还是离我远些。即便没有拔刀,也会拔树。”


    “……”


    “那,下次继续绑?”


    “再?绑一两次,免得伤了夫人。”


    “一两次之后呢?”


    “一两次之后……”血池梦中,他第一次正式诀别,送走了父亲。


    “之后,或许不必了。”


    小车平缓穿过杉木林。车轮声声,马蹄清脆。


    南泱把深玫红色的花瓣挑拣两百朵装袋后,又开?始觉得晕。


    这次出行不知身子怎么了,车坐得久便想吐。


    舌下含着止吐丸躺卧下去。


    在车窗漏进的夕阳金光里合衣眯了一阵。


    车轮平缓滚动的行进声里,她做了个短暂而又清晰的梦。


    梦中又回?到白雾弥漫的大山。


    山道?前方出现一个小小的身影,高举七彩风车,小短腿哒哒哒地飞跑,从白雾中欢快向她奔来。


    化作一道?金光,扑入怀中。


    “阿娘阿娘~!”


    ————————


    《尾声》之尾声


    ————————


    八月二十。京畿外围。


    秋狝大军返程。


    围观大军返程的百姓把官道?两边堵塞得水泄不通。爆发惊叹,目送一列列旗帜鲜明的队伍严整行过。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