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风之后,萧征陌又?喝一遍药, 萧家兄弟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激烈争吵。
刘氏中途几次想插嘴, 对着淡定浇花的弟妹,强忍住了。
萧征陌的哑声传出屏风, “二弟,我?知道?你恨我?。”
“父亲临终前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了我?, 爵位,府邸,祖产,田地。什么也?没留给你。”
萧承宴声线格外冷淡:“父亲留给你的东西,跟我?有个屁关系。”
“母亲只疼爱我?,无视于你。逢年过节送回家的年礼,只给我?一份,从不给你。二弟,你嫉妒得?发狂。”
“还?记得?我?十五岁束发,母亲送来一套她亲手缝制的襕袍做我?的年礼,依旧没有你的。你气疯了,当场把母亲给我?的襕袍扔进火堆焚个干净。那时你多大?十岁?”
“十几年前的破事了,长兄。我?都忘了,你还?记着?”
萧征陌蓦然抬高嗓音,“我?没忘!旧事半分没忘!你敢拍着胸脯说你全忘了?”
屏风里骤静片刻。
萧承宴的嗓音再度响起?,平淡道?, “没忘。”
萧征陌:“我?就知道?!”
萧承宴:“如实跟长兄说吧。从前的旧事没忘,但如今站得?高,不在乎了。”
屏风里蓦然沉寂下?去。
良久。
萧征陌沙哑道?:“无论如何,宫城下?救下?大郎,多谢你。”
萧承宴:“客气,举手之劳。那是我?侄子。”
又?一阵漫长的沉默。
外间的刘氏始终不安,轻轻一扯南泱的衣袖:
“弟妹,送点茶水进去吧?”
两人前后捧着茶水药汤转过屏风。
地上扔得?满地染血的纱布。
萧承宴坐在床前,正在给长兄胸腹间敞开的伤口敷药。
刘氏惊呼一声,奔来面前,“怎么、怎么又?流血了?”
萧承宴扔下?一块血污纱布,语气不冷不热的。
“伤口崩裂。明先生忙活了一早上才止血,长兄醒来一阵折腾,又?把伤口折腾裂了。我?这侯府当真?是龙潭虎穴?多留一两日吞吃了你?”
萧征陌闭目不言。
伤口重新敷药,纱布一圈圈地裹住伤口。
南泱闭住呼吸,把满地血淋淋的纱布挨个捡起?。
捡拾到一半,她还?以为重伤的大伯睡着了……
躺着的萧征陌却毫无预兆冷冷开口。
“当众公布你的身世,我?并不觉得?对不起?你。先帝强迫臣妇私通生子,于萧家是大耻辱,于你来说不算多大的耻辱。认祖归宗,记名宗室,你身上的侯爵可以准备升做王爵了。”
南泱:?
有完没完?
刘氏也?惊慌地蓦然站起?。
如此强硬口吻,要?继续吵的架势啊!
萧承宴果然回应得?毫不客气。
“所以?把我?身上见不得?光的东西捅出去见了光,闹得?世人皆知。长兄等着我?感谢?”
书房可怕地沉默下?去。
又?过许久。
萧征陌哑声道?:“我?唯一对不住你的地方,是母亲那边——”
不等说完便被?萧承宴嘲讽地堵回。
“原来长兄还?记得?母亲?李桓让你揭发你就当众倒个干净。不能说一半留一半,含糊带过关键处?父亲从小骂你不长心眼,而立年纪了,你还?是不长心眼。”
“如今全天下?都知道?母亲被?逼迫的事了。长兄心中再无秘密积压,可以安睡了?”
萧征陌呆坐床头不语。
无言对坐片刻,又?开始掀被?子,喊妻子。
“云娘,担架抬进来——”
萧承宴一抬手,连被?子带人按下?去。
“少折腾,躺着吧。”
南泱还?在屏呼吸捡满地的血纱布,萧承宴走近把她手里的一堆纱布全抓走,远远朝窗外一扔,一扇扇地开窗通气。
“这里血气太重,出去洗手。”
南泱被?萧承宴挽着手,两人一前一后绕过屏风。
萧承宴不回头地对身后发愣的长兄道?: “母亲那边我?已派人去接了。母亲心性比长兄以为的坚韧的多。你不出事,她便不会有事。”
“伤势稳定之前,长兄就在书房休养,不许走。嫂嫂看住他。”
即将出门之前,身后传来萧征陌破釜沉舟般的沙哑声音。
“二弟,我?对不住你。”
“这么多年了,萧家为尊者讳,不能直言天子过失,父亲母亲都迁怒于你。其实你有何错?人人心知非你之错,却都让你承担过错。母亲那边,我?会去劝说——”
“行了。”萧承宴站在门边,不等听完便打?断,“奔而立年纪了,长兄。萧家当家之主,说起?话来婆婆妈妈的。”
“早和长兄说过,旧事记得?归记得?,如今不在乎了。”
说到这处,他顿了顿。
“侄儿侄女绑上城楼,李桓图穷匕见的威胁手段都用出了。之前东宫想必暗中找了长兄多次,高官厚禄都许过一遍?长兄都推拒了?他无计可施,只能绑了侄儿侄女。嫂嫂,我?猜的对不对?”
刘氏含泪点头:“确实有鬼鬼祟祟的人来寻,是个口舌伶俐的矮个子,自?称姓袁,正月里就找了三回。你阿兄把人赶出去了。他一个字不跟家里提,我?也?不知那姓袁的是什么来历,来寻你阿兄何事。”
萧征陌至今依旧不愿多言,“过去的事有什么好说的?不提了。”
萧承宴唇角一弯:“不必说了,我?心里清楚。”
“嫂嫂,我?这位长兄的性子从小没变过。家父在世时天天指着他的鼻子骂‘迂直’。如今奔三十的年纪了,还?是迂直。”
南泱跟萧承宴并肩走出书房外。
阳光从天空洒落,视野骤然明亮起?来。
她瞅瞅身边的夫君,锐利眉眼舒展,神情愉悦。
书房里兄弟这一架吵通透了。
吵出了多年旧怨堆积下?埋藏的赤诚真?心。
萧家兄长那边如何想不清楚,反正萧承宴这边心情明显极好。
南泱想笑又?忍着。
没走多远,萧承宴察觉她忍笑的神色,不咸不淡道?:“笑什么?看你表情古怪的。”
周围来来往往都是人,南泱不吱声,两人走出前院,迈进二门,周围清净下?去。
她这时才清了清喉咙,学起?某人疲惫中低沉失落的语气:
“卫南泱,我?只有你了……”
萧承宴装作?没听见,开口打?岔:“饿了。晌午那点汤饼哪里管饱,晚上吃什么?”
南泱也?装作?没听见,继续以低落的语气幽幽地往下?说:
“我?只有你了,卫南泱。但我?在萧家还?有长兄长嫂侄儿侄女——哎呀!”
萧承宴一把将她拦腰抱起?,托在半空来回晃悠。
“笑话你夫君?长本事了,卫南泱。你再笑话一句试试?”
南泱哎哎哎地叫,边叫边笑。
“别转了别转了,晕晕晕……夫君就是有长兄长嫂侄儿侄女,我?哪里说错了,哎呀哎呀……”
——
城门下?车马堵塞道?路,急于出城的人流围成层层叠叠的人墙。
皇太?弟以谋害天子的罪名入狱,震动朝野。
担心受牵连的门第,担心被?清算的官员,连夜带着家眷拥塞在各处城门下?,争相逃亡。
路边停靠一辆不起?眼的乌蓬小车。
身材矮小的男子穿一身车夫短打?,戴着斗笠坐在车前。三五个护卫警惕围拢小车。
城下?人流实在太?多太?杂,无人察觉,这名身材矮小的不起?眼的车夫,赫然长着一张城墙上张贴的缉捕告示里的人脸。
东宫谋逆大案,要?犯之一,谋士袁先生!
袁先生趁周围嘈杂,扣了扣车壁,“夫人。”
小车车帘掀起?一半,显出卫映雪含怒的半张脸。
“我?们何时才能出城?原地等了整个时辰了!”
袁先生道?:“出不了。出城查得?紧,百姓要?‘传’纸,官员要?符节,我?们需要?正当的身份和传符才能通过出城查验。”
卫映雪整夜未睡,面色疲惫苍白,被?城门下?的杂乱声响和污浊气味激得?烦躁不安。
“我?们哪有传符?袁先生的意思是,我?们只能束手就擒了?”
袁先生耐着性子,“夫人,你姓卫。”
“淮阳侯萧承宴的夫人,秦国夫人,也?姓卫。”
袁先生试图说服卫映雪,借卫家姐妹的情谊,走通卫二娘的路子。
“城防归萧承宴直接管辖。只需秦国夫人的一张手令,便可放行。夫人,为何不——”
卫映雪不等听完断然拒绝。
“袁先生想去求二娘,自?己去。我?宁死也?不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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