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宴倒是没耽搁太久。


    满打满算待了两刻钟而已?。亲兵如虎狼般涌入搜查,把躲藏在内院的三娘卫传莺拖着头发揪来前院,扔在马前。


    萧承宴淡声叮嘱,希望岳父看好家里惹事的三女儿。


    “捕风捉影,诬告姐妹,诋毁声誉。”


    “卫家主母自小?带在身边教养的女儿,随嫡母学到的,便是这?等家风?”


    “萧某夫人心善,不愿母家人见血。但有不省心的硬要往面前凑,萧某动动刀的功夫,倒比专程登门拜访一趟更省事。”


    轻骑旋风般离去,张灯结彩的卫家前庭,气氛只剩仓皇。


    卫父惊魂未定,收拾起吓飞的三魂七魄,勉强摆出威严,环顾四周家仆,“还围着作?甚?各自做事去。都散了——”


    视野里出现几张表情复杂的宾客面孔,嗫嚅着上前告辞。


    卫父陡然变色!


    他这?时才意识到,刚才自己唯唯诺诺的狼狈姿态,萧承宴的冷嘲热讽,自家三女儿的丑态与?罪状,不止被自家仆从?看到,听到……


    尽数落在满府宾客眼中!


    卫父只觉得脑袋嗡嗡鸣响。


    刹那间,宾客们表情复杂的面孔,仿佛化作?各自归家后的窃窃私语,亲友同?僚背后的议论嘲笑。


    永兴伯府门外?高悬的牌匾传了三代,爵位落于他之手?,不能光大门庭,却?被萧承宴屡次长驱直入家门,当众羞辱,仿佛响亮的耳光甩在他卫协脸上!


    卫父勃然大怒!


    颤抖的手?指向披头散发趴伏地上还在呜咽的卫传莺:“你……你这?贱人!”


    “母为贱婢,生而无?耻!嫡母膝下教导多年,你依旧毫无?长进!”


    “你二姐嫁入淮阳侯府,得萧侯宠爱,夫妻举案齐眉,你这?贱人竟然升起嫉妒,意图离间二娘和萧侯的夫妻情谊。卫家小?庙养不起大佛,容不下你了!”


    当着满堂宾客奇异的眼神,卫父厉声喝道:“来人!把三娘拖下去,关入柴房!过几日送去家庙修行,好好教她修身养性!”


    卫传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挣扎着不肯被拖走。


    “阿父,阿父!女儿和萧侯说的都是真的啊!女儿亲眼见到陆大表兄趁姐夫不在,偷偷入了侯府,私会——”


    卫父暴跳如雷,“闭嘴,闭嘴!把三娘嘴堵上!她失心疯了,胡乱攀咬自家亲戚,把这?疯女拖走!”


    ——


    卫映雪和母亲对坐房中。


    前院喧嚣不绝,仿佛潮水涌动,隔几道院墙都拦阻不住。


    几个亲信女婢面色紧绷,钱媪急匆匆地来回穿梭于前院后院,把前院的动向报给主母。


    “大娘子即将出嫁前夕,家里竟然闹出这等祸事!”


    钱媪哭丧着脸,“好在家主及时堵上三娘子的嘴,免得三娘子在宾客面前露出更大的丑来。但是……哎……”


    大娘子出嫁的喜气,被这?么污糟闹腾一通,闹没了!


    卫家主母宁氏声线淡淡的。


    “随三娘闹腾去。家主说的不错,再怎么精心养育一场,终归是贱婢之女,上不得台面。”


    宁氏轻轻叹息着,挽起面前女儿的手?,安抚地拍了拍。


    “映雪,你是卫氏唯一的嫡女,德言容功,无?可指摘,你和她们都不同?。家中庶女的丑事,不会牵连到你身上。你只管放心出嫁。”


    卫映雪身上穿着嫁衣。


    过几日出嫁东宫的嫁衣已?经?送来家中,正在做最?后的修改。


    铜镜当中映出一张雪肤花貌。年方十八的少女,青春盛华,明眸皓齿,总是美的。


    她身上穿的这?身嫁衣,妆奁台上摆放的花冠,都严格遵从?东宫二品良娣的品级制作?。


    卫映雪对着铜镜,抬手?抚过自己身上的花钿大袖朱红滚边礼衣,又慢慢抚过妆奁台上的花钿凤纹冠。


    铜镜中映出的面孔有点恍惚。


    东宫册封太弟妃那日,她看太弟妃面容半老?,只觉得配不上发髻上光华灿烂的九凤冠。


    怎么轮到她时,代表鼎盛年华的如云乌发间,只配用花钿冠了呢?


    “三娘说,她亲眼看见,大表兄私下去了淮阳侯府……私会二娘?”


    卫映雪的话语很轻,自己说着说着,都觉得匪夷所思,笑了下。


    “三娘胡说吧。表兄向来看不上二娘的。”


    钱媪殷勤迎合着话头往下道:“大娘子说的对,三娘子肯定满嘴胡沁!人都关去柴房了,大娘子不必理会她胡说八道。陆大郎君日日去官衙坐堂,没事哪会去侯府呢——”


    “闭嘴。”主母宁氏的声线冷了下去。


    “映雪快出嫁了,提什么不相干的人?你们身边的人都听好了,大娘子嫁入东宫之后,陆家和我们再无?半分干系。陆这?个姓氏,再不许提一次!”


    陪嫁女婢们齐声应下。


    钱媪脸色讪讪的,反手?给自己一个耳光,咕哝着:“叫你碎嘴。”


    铜镜前坐着的卫映雪依旧没什么反应。


    嫁给大表兄陆澈,将来多半没什么前程可言。她清楚地知道这?点,也得到父亲母亲的赞同?。


    坚决地舍弃陆家,当时她没有任何迟疑。


    过几日她要出嫁了。


    嫁给东宫储君,未来的天子。天下万乘之尊。


    然而,此时此刻,对着铜镜中身披嫁衣的自己,没有光华耀眼的九凤冠,没有尊贵雍容的翟衣……


    区区一个东宫二品良娣……


    卫映雪忽地有点恍惚起来。


    “母亲。” 卫映雪对着铜镜道:“储君殿下他生得什么样子?宫中册封当日,他露过一次面的。母亲可看清了?”


    储君殿下虽然在册封当日远远地露过一次面,天家相貌,谁敢直视?


    宁氏安抚女儿:“生得年轻。”


    当今天子的同?母幼弟,年纪只有三十五岁,相貌么,同?龄人当中保养得好,显年轻。


    “你父亲朝见过的。回来描述道,外?表看来不像而立年纪,只有二十七八的模样,肤色白皙,性情谦和,礼贤下士。”


    宁氏又拍了拍女儿的手?,起身站在铜镜后,替爱女把嫁衣肩头的细微皱褶抹平。


    “天底下哪有全?要的好处?陆澈年纪倒是年轻几岁,跟了他,将来有前程么?能享受天家尊荣么?出门抬得起头么?”


    宁氏俯身耳边,以极低的气声道出最?后一句:“将来,能执掌凤印,母仪天下么?”·


    铜镜中的母女对视一眼。


    卫映雪的肩背挺直了,“母亲教训的是。”


    “等女儿入东宫……册封大典,” 卫映雪有意无?意地跳过【良娣】两个字,继续询问母亲。


    “是否和上次册封太弟妃一样,满京命妇都会入宫观礼?”


    “一样的。”提起上元日女儿出嫁的风光场面,宁氏也忍不住欣喜,微笑起来。


    “和上次一样,为娘也得换上全?套命妇服饰,入宫观礼。满京命妇见证吾儿的名姓刻上皇家玉牒。山呼行礼,叩拜天家。”


    卫映雪扯了下唇角。


    “如此说来,二娘也会去了。还是站在前排殿中?”


    铜镜中身披嫁衣的人影也扯唇笑了笑。


    “让她上前拜一拜我。”


    ——


    正月十五上元节,上上大吉,百无?禁忌。


    听说京城各处今晚亮花灯。


    这?么个罕见的大吉日,偏生老?天不给颜面,夜里又下了场大雪。早晨起来天寒地冻,冻得手?伸不出袖管。


    南泱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听到一句:“……下雪了。倒春寒的天气,萧侯多添些衣裳。”这?句是藤黄说的。


    萧承宴开门打量天气,走回床边问:“上次做的玄狐皮斗篷在何处?”


    南泱闭着眼,隔帐子答:“收在五斗柜里。”


    屋里响起翻动柜子的动静。


    片刻后,放下的床帐被撩起,带着雪后寒意的手?伸过来,故意贴在床上闭眼安睡的女郎暖扑扑的脸颊上,冰得南泱一个激灵,眼睛唰得睁开了。


    萧承宴站在床边,正在系狐皮大氅,人从?高处睨她,“本侯都要出门了,夫人还在安睡?不起身送送夫君?”


    南泱:好的,目送。


    视线从?善如流地扫过床边神采奕奕、龙精虎猛,明显可以领兵出城冲锋一场不在话下的夫君。


    目送完了,又缓缓闭上眼……


    “夫君慢走。”


    萧承宴:……


    宫里今日大设宫宴,庆贺储君入主东宫的又一桩喜事。


    ——迎卫氏女映雪入东宫,纳为二品良娣,为储君殿下开枝散叶。


    邀约命妇入宫观礼的敕令当然早早地送来侯府,在南泱书案上放了好几天了。


    南泱告病不去的帖子也早早写好了。


    就?放在敕令旁边。


    萧承宴站在床边,无?语地盯片刻他赖床不肯起身的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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