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泱想起三娘在卫家?时的光景。


    三娘不是嫡母肚皮亲生的女儿,她自己也清楚,因此格外讨好?嫡母。


    长姐这个嫡出?女儿都不见得有三娘日?日?请安请得勤快。


    从前被嫡母和长姐压着,只显出?三娘活泼话?多?,一股讨喜的机灵劲儿。


    现今三娘心里看不上长姐,也看不上卫家?了。之前被刻意压制的性情特?徵便露了头。


    “之前跟萧侯提起一次,倒忘了跟门房说了。”


    南泱叮嘱藤黄去前院跑一趟:“告知门房,以后卫家?姐妹登门,一律不接待。无需传话?进来。”


    日?头下惊扰一场,做到半途的美梦都惊散了。


    南泱换了本医书盖去脸上,很是惋惜:


    “才梦到身轻如燕,顺着长风轻飘飘飞上瑶池,瑶池王母设宴,一盘盘天宫<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摆在我面前,五颜六色的好?看极了。”


    “我正?拿筷子夹一盘松茸,那盘松茸会?说话?,争着荐举自己,说白色松茸干干净净最好?吃,黑色松茸沾血了不好?吃,我一口还没尝着味呢,就被吵醒了。”


    阿姆笑得捧腹不止:“哪有黑色的松茸菌子?还争着荐举自己好?吃,都成仙了吗哈哈哈……”


    阿姆难得的笑声里,南泱重新躺下晒太阳假寐。


    梦里才回瑶池盛宴,还在四处寻那盘会?说话?的松茸……


    又被推醒了。


    藤黄神?色不自觉地绷紧,抿住下唇,大礼跪拜伏地,摆出?罕见的五体投地姿态。


    “奴万死。”


    如此大的阵仗,南泱瞬间惊醒起身,“什么事起来再说。”


    藤黄不肯起身。


    “奴私心暨越,有一言恳请夫人。”


    她额头碰地,发?出?沉重闷声,说得还是那句:


    “奴自知万死。”


    南泱坐去小榻上,细细问清楚前因后果。


    藤黄去前院寻门房传话?时,意外在门外看到了陆家?旧主。


    陆大郎君,陆澈。


    “大郎君让奴带几句话?给夫人。”


    南泱叹着气又躺下,听藤黄转述许久不见的陆大表兄的原话?。


    短短一个月之间,陆澈在京城的遭遇,可谓是登上云梯又打下云端。


    他?投奔的新主豫王入主东宫,大封功臣。依附豫王身边的新旧朝臣皆有封赏,单单漏了陆澈一个。


    根源还是出?在即将嫁入东宫的卫家?大娘子,卫映雪身上。


    “卫大娘子和大郎君曾经的婚约来往,拖累了大郎君。储君殿下显然?刻意冷待大郎君。大郎君将来的仕途不会?顺遂了。”


    “大郎君他?如今……仕途不顺,婚约不成。心灰意冷,只想离开京城,回返山阳郡。”


    “自从八月开始,京城城防由萧侯掌控,盘查格外严格。身为京官,不告而别,如何能通过城防?”


    藤黄含泪深深伏身,为旧主发?声恳请。


    “夫人身为萧侯正?妻,只需一张手谕,便能轻而易举通过城防查验。”


    “大郎君请求夫人,看在当年总角相交的多?年旧情分上,请夫人抬手通融,放他?出?京。”


    第56章 第 55 章 总角之交


    陆澈心灰意冷。


    多日不见, 憔悴清瘦,南泱一眼几乎没认出人来,吃惊地打量大表兄好久。


    其实人虽消瘦了,一两个月相貌哪会差许多?


    差的是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


    两个月前, 陆澈坚决投奔豫王麾下, 打算做出一番青史留名的大业。


    不想短短两个月间大起大落, 缔结婚约的妻家?突然毁约,青梅竹马的未婚妻不愿嫁为陆家?正妻, 自愿入东宫为良娣,他被?储君冷待搁置。


    从前途无量的朝廷新贵,变成人人侧目嘲讽的对象。仕途、婚约、名声齐毁, 遭遇前所未有的挫折。


    生来便有的天之骄子的心气眼看要散了。


    南泱打量了一阵大表兄毫无血色的苍白唇色, 默默倒了杯新茶, 搭配一碟红枣推过去。


    脸色白得跟新刷的白墙灰也差不多了,吃点枣子补补气血吧……


    陆澈沉默地吃枣子。


    一颗一颗吃得极慢, 并不说话,心神不知飞去何处。


    半晌突然回过神来, 动作?很大地推开碟子。


    “时?间紧迫,我在侯府耽搁不了太久。二娘, 你当知我来意。”


    南泱正陪他吃枣子呢。


    叼着一颗又大又脆的甜枣:“知道,大表兄想回山阳郡。你今日就回吧。”


    陆澈深深地吸气,露出隐忍表情。


    好一句不疼不痒的风凉话。


    他自己能回山阳郡, 何必登门求她?


    今日登门, 乃是求人而来,他早做好了被?冷嘲热讽的准备。


    如果?能让他取到?卫南泱的手书,顺利离开京城,区区几句风凉话又算什么。


    “二娘, 从前是我冷待于你。”


    陆澈来之前已?打好腹稿, “你对我心存怨怼,反感陆家?,我无意反驳什么。总之……”他低落地说下去。


    “种种过往,是我妄自尊大的错。如何才能补偿于你,今日你只管提。陆家?在山阳郡尚有些薄产,珍贵玉器古玩也存下不少。只要陆家?可做到?的——”


    南泱咯吱咯吱地咬脆枣。


    “大表兄和我说几句话吧。”


    她放下枣子,把新泡的热茶往陆澈手边推了推。


    学着萧承宴的语气,加重字眼,“如实说。”


    陆澈的肩背不自觉地细微绷紧,做出应战姿态。


    南泱又把热茶往他那边推了推,筹措着合适句子。


    她和陆澈真的认识许多年了。


    托藤黄带来的那句“总角相交”,其实没说错。


    隔开许多年不见,她偶尔回想起幼年五彩斑斓的岁月,相隔久远的新年欢笑和声声爆竹响里,总有着少年时?陆大表兄修竹般的身影。


    从何处说起呢……


    她想了一阵,不太确定:“大表兄应该很早便猜出了我阿娘的心思,对不对?所以小时?候我贴着你,四处寻你玩的时?候,你总躲我。”


    陆澈沉默。


    沉默也是一种回应。


    陆澈早慧。大家?族出身的十二三岁的少年郎,该懂的都懂了。


    逢年过节来卫家?探望,对着姿态过于热络的周夫人,有意无意总出现在他身边的懵懵懂懂的二表妹,他的第?一反应确实是躲。


    年纪差太多了。


    他十二岁,卫二娘才六岁。


    后?院长大的小女?郎,年纪小开蒙晚。他在太学里读道家?法家?,与大儒辩经学策论,二表妹在后?院磕磕绊绊地读千字文,劝学书。


    他喜静,厌恶吵闹。卫二娘一个小娘子整天叽叽喳喳,抱着一盒子花花草草兴奋地满院子疯跑,还拉着他斗百草……


    年少的他心事尚且藏不深,当时?厌恶的神色应该溢于言表了。


    卫家?大表妹毕竟年长两岁,敏锐地察觉他的不喜,抿嘴笑着把卫二娘拉走。


    他当时?便觉得,卫大表妹知礼懂事,这才是高门出身的女?郎该有的模样。


    倒是跟嫡庶无关。


    少年的他还没想那么多。


    沉默良久,陆澈应一句:“所有人都看得出。”


    南泱点点头,果?然。


    彼此心知肚明的事,阿娘有意促成两边婚事,明面并不捅破,只撮合相处。


    “既然大表兄根本无意,为什么不捅破呢。”


    这是她最?不能理解之处。


    一个撮合,一个不拒绝,白白让阿娘空欢喜一场。


    “大表兄当初为何不直接拒绝阿娘?也能免得后?来尴尬。”


    陆澈神色晦暗。


    他确实想过直接拒接,但陆家?长辈劝阻了他。


    和南泱以为的不同,陆家?认真思虑过这场婚事的。


    卫家?主母宁氏养病多年不出,周夫人独宠内院。如果宁氏病死,周夫人扶正为继室,南泱便是永兴伯府名正言顺的嫡女。


    陆澈至今记得父亲寄来书信,对年少的他训诫道:


    “卫、陆两家?联姻,勋贵高门配世家?大族,乃是门当户对。卫二娘唯一配不上你的,便是庶女?身份。”


    “且等等,等卫家?后?宅更?替,空出发妻之位,周夫人正位。两家?婚事,便是顺理成章。”


    “推拒什么?相差区区六岁的年纪岂是问题?周夫人愿意照顾京城求学的陆氏子,两家?互取所需,你接着便是。”


    陆家?当初这些算计……陆澈闭了闭眼。


    年少的他听?从了父亲。


    最?为心高气傲的意气年纪,对于婚事过于现实的算计,彻底打破年少的他对凤凰于飞、夫妻白首的憧憬。


    京城继续求学,对着懵懂无知的年仅七八岁的小南泱,他的态度更?加冷淡了。


    不拒绝,不主动,不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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