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泱把铜烤炉上剩的二三十串炙肉全给了?荼姬和?楚姬。


    每人?一壶桂花酒,招呼她们也?坐下。


    “下雪天,大家都歇歇,吃酒吃肉。”


    荼姬兴致很高,或许跳舞时听到几句身高个头的谈论,笑盈盈提起:“奴有个提议,只怕冲撞了?夫人?。如果夫人?不介意奴身份微贱的话……”


    荼姬提议,夫人?得空时跟她学点舞,无需精通,只把浑身淤塞的筋脉拉开,令气血游走四?肢。


    “奴观夫人?日常多静坐躺卧,偶尔活动活动,不止精力会更充足,个头说不定也?能往上长一长。毕竟夫人?年纪还青春着呢。”


    这句【长个头】算是说到阿姆心底了?。


    阿姆喜道:“好提议,可以?试试!”


    南泱吃撑了?,也?就格外不想动,趴在凭几上:“算了?吧……”


    阿姆不死心地劝,南泱又往藤黄身后躲,荼姬掩口笑个不住。


    藤黄无声微笑,拢袖喝酒,顺便不动声色把夫人?往身后挡。


    这场气氛轻快的后苑小宴当中,藤黄忽地留意到一处不寻常的地方。


    楚姬抱着琵琶坐在角落。


    趁宴席笑闹,以?为?无人?注意她这处,借琵琶遮挡,静悄悄把手里一杯酒倾倒地上。


    浇酒于地,祭祀亡魂。


    藤黄吃了?一惊,仔细分辨楚姬表情。楚姬眉眼低垂,看不清神色。


    或许在祭祀死去的云姬?


    云姬和?楚姬交好,倒也?是人?之常情……藤黄心中恻然怜悯,把视线挪开了?。


    南泱好容易躲过阿姆念叨,桂花酒喝得身子燥热,又趴回凭几上。


    哪用学舞折腾?她现在气血就通畅的很。


    选下雪的冬日烤几串炙肉,再喝半壶桂花酒。这般神仙日子过一个冬天,说不定明年开春便能长点个头……


    冒雪拜访的不速之客,就在这时从?门外通报进?后苑。


    卫家两?姐妹,大娘子映雪,三娘子传莺,再度不请自来。


    这次登门的理由是:卫家年底清点家中物件,“意外”发现了?不少周夫人?旧日的饰品和?旧衣裳。


    “昨日入宫见了?二娘,母亲回家便想起这事。特意叮嘱我带着三妹,把周夫人?旧日物件送来府上……倒是惊扰了?二娘雪中宴饮的雅兴。”


    卫映雪淡笑着,放眼环顾。


    后苑雪中琼楼仙境般的景致,鎏金兽足大铜烤炉贵重雍容,烤炉上至今散发着浓烈鲜香的各色炙肉。


    一左一右服侍南泱的藤黄和?阿姆,抱着琵琶、身穿舞衣,显然专向侯夫人?献艺的两?名美貌乐姬……


    关起门来,好雅兴啊。


    她这位处处平庸的庶妹,在卫家几乎活成个影子般的卫二娘,嫁来侯府之后,摇身一变,俨然一副大家贵妇人?的做派了?。


    看她坐享的这一切,都是放下女儿家矜持脸面,不顾身份勾引萧侯高攀而?来……她配吗?!


    昨日回程半路上,她向母亲袒露嫁入皇家的野心,母亲思索着归家,当晚便清扫出一堆周夫人?的旧物。


    留在家里占地方的晦气物件;不如送来淮阳侯府卖个人?情。


    宁氏告诫女儿,“心怀登天之志,越发要提防知根知底的对手把你从?半空拉下。‘隐忍’二字牢牢记住,攀天之路才能走得稳。”


    “你既有大志,映雪,光华耀眼的九凤衔珠金钗落在你头上之前?,和?二娘、和?淮阳侯府的表面关系,务必要维持好了?。卫家在外的体面,便是你的体面。”


    卫映雪衣袖下的手指尖深深地掐进?掌中,表面上越发的云淡风轻,姿态从?容。


    “无心打扰,专程送一趟东西便走。二娘你自吃你的。”


    卫南泱心里犯嘀咕。她这位长姐学得一身嫡母的做派,场面话说得极其动听,暗藏什么心思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不管暗藏什么心思,卫家愿把生母当年用过的旧物件清点送归,毕竟是件好事,她心里欢喜。


    清点收下周夫人?的旧物,南泱亲自接待两?位母家姐妹,叮嘱炉子上再烤一轮炙肉,招待长姐和?三妹吃几串炙肉,喝点温酒再走。


    卫映雪一口炙肉未动,只似笑非笑接过温酒,象征地抿一口过过唇,便放下酒杯。


    借口“家中事多”,起身告辞。


    跟着长姐同?来的卫传莺却不打算回去。


    卫传莺坐在宴席不动,大啖炙肉,吃喝饮酒的同?时不停盛赞:


    “二姐姐掉进?福窝里了?。家里事再多也?是大姐姐忙着帮衬母亲,我清闲得很。大姐姐先回,让我留在二姐姐这边沾沾福气。”


    卫映雪还未走远,耳边听得清楚。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气,停步冷笑一声。


    “三妹吃几口好的,便忘了?王媪如何惨死了?。淮阳侯府的福气可不是所有人?都能沾上的,三妹好自为?之。”不回头地离去。


    南泱瞠目注视着拂袖离去的长姐。


    刚才还好好的,众人?有说有笑喝酒吃肉,自己亲自敬酒致谢,谁也?没怠慢长姐……


    怎么突然就翻脸了???


    阿姆气得手都哆嗦,“难得吃喝痛快,大娘子她、她见不得我们高兴,她故意来扫兴的啊!”


    南泱急忙倒酒给阿姆压惊,“别气了?,生气伤身。来,喝杯暖酒,顺顺气。”


    二门远处忽地传来一声尖叫。正是离去不久的卫映雪。


    后苑众人?面面相觑。


    藤黄迟疑道:“兴许,卫大娘子看到了?二门院墙边挂的——”王媪骨头?


    南泱:“哎呀!”


    挂的日子太久,大家每日进?进?出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都看习惯了?。


    她赶紧招呼藤黄追出去传话,多谢长姐送来周夫人?旧物,作为?回报,把王媪的骨头带回去吧……


    被搅合得冷清下去的宴席气氛半晌才回暖。


    挨了?长姐一场骂的卫传莺自己倒是若无其事,大啖烤肉,还在招呼南泱:“二姐姐,别理大姐姐,我们继续吃酒。”


    卫传莺边吃喝边提起卫家最近的事。


    “大姐姐最近心火旺盛,动不动冲人?撒气。她和?陆大表兄怄气呢。陆大表兄好久没上门了?,我看他们两?个的婚事呐,多半不成了?。”


    南泱觉得三妹想太多。


    “过年各家事忙,陆大表兄最近不是升迁了??或许公?务太忙,这才没空去卫家探望长姐。”


    卫传莺嗤笑。


    她挨近南泱身边,附耳悄悄道:“二姐姐嫁来侯府,没见到家里的好戏。大表兄最后登门那次,跟大姐姐当许多人?的面吵起来了?!”


    “大表兄何等心高气傲的人??大姐姐和?他吵嘴时,竟然口不择言,讥讽他九月被萧侯抓捕、做阶下囚的狼狈。大表兄当时脸色都变了?。之后再没来过卫家。”


    卫传莺边吃喝边笑说:“大姐姐自己呢,也?是心高气傲的人?,拉不下脸求和?的。两?人?从?此顶上了?。”


    南泱:“……哦。”


    难怪上个月陆澈来侯府救陆三郎,和?长姐在侯府前?院也?能吵起来。


    原来已经吵过许多回了?啊。


    卫传莺又亲昵地贴过来了?。倚在南泱肩头,捂着嘴吃吃地笑。


    “大姐姐今年十八,过年都十九了?。京中贵女讲究迟嫁,讲究在母家多留两?年,留得越久越显出母家珍视……但可没听说哪家留到二十多岁的。”


    “万一拖到二十来岁,年纪太大,跟陆家又闹翻,大姐姐再难寻第二个好夫婿了?。”


    “二姐姐,你听着解气不解气?”


    南泱今天酒喝得多,醉意上头,反应比平日迟钝不少,隔片刻才反应过来。


    “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诧异地问?。


    卫传莺只笑不答。


    以?某种“你装糊涂,我不戳破”的意味深长的眼神,带点狡黠讨好的笑意,来回地扫南泱。


    南泱猛地醒悟出言外之意。


    她这位自小心眼多的三妹,早听闻了?陆澈和?自己议婚作废,改和?长姐议婚的传闻。


    ——踩着长姐映雪,刻意向她示好?


    南泱手里正拿着一串新烤出炉的鹿肉。鲜嫩浓香的炙肉才咬下一口,突然之间,变得没滋没味起来。


    她勉强咽下嘴里的炙肉,之后再吃不进?,只好放下道:“吃饱了?。”


    卫传莺识趣地起身告辞。


    南泱让藤黄送人?出去。


    才送出几十步,远处传来院门打开的声响,许多嗓门齐声高喊:“主上!”


    排山般的呼喊声由远至近,大片脚步声往后苑来。


    南泱放下按揉肠胃的手,侧身回望,正好看到萧承宴大步跨进?院门。


    他今日穿的又是一身玄色交领的大袖朝服,腰间悬挂的紫绶金章在雪光映照下耀眼夺目,边往后苑走边把高冠摘下,随手往雪地一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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