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早,继续睡。”
南泱懵了片刻,梦里的?大冰蛇消失了。她放松闭上眼睛。
太好了,果然是个梦而已。缠住脖子的?大冰蛇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存在呢。
一觉睡到晌午,逐渐清醒过来,慢悠悠地起身洗漱。沾水的?热毛巾擦完脸,又喝了碗醒酒汤之后——
南泱腾一下站起身。
她想起昨晚了。
萧侯状态明显不对,临时起意开设一场宴席,歌舞哀乐,呵斥琵琶……昨晚死人没有?
南泱紧张地喊阿姆,“藤黄人呢?对门的?荼姬和楚姬还?活着吗?”
藤黄正在庭院里洒扫。
从门外低头福身,“奴在。多?谢夫人记挂。”
阿姆边递醒酒汤边叹气:“所有人都无?事。昨夜下了雪,那煞星早晨起身,吩咐下来一句不许扫雪便去前院了。二娘子,别惦记别人了,惦记惦记你自己吧。好好的?怎么又喝醉了?”
南泱装作没听见,接过醒酒汤咕噜噜地喝。
昨晚喝醉倒怨不得别人,纯粹是甜酒喝多?了……
对门两位美?人听到正房动静,联袂前来请安。
南泱当面查看,荼姬手脚齐全,楚姬没被吓疯,她彻底放心,弯着眼接过藤黄刚刚烹煮好的?热茶,抿了一口。
太好了,昨晚闹那么大都没闹出?人命。
侯府的?安稳日子指日可待。
昨夜下了今年第一场雪。雪不大,薄薄一层铺在地上,仿佛白色薄毯。
萧承宴早晨吩咐不许扫雪,于是晶莹半融化的?雪粒铺满庭院,南泱踩过时,脚下咯吱咯吱的?。
这个初雪的?早晨,她担起侯府主母责任,把内院所有活着的?物种认认真真清点?过一遍。
内院人口连带着新种的?花草盆栽、后院池塘放养的?锦鲤都未减员。
真是个让人舒心的早晨。
她愉悦地翻了翻书案上的账册,对了半篇账……烦恼地放下。
难得的?下雪天,对什么账,吃喝赏雪不好吗!
今日十?一月初四,非年非节,年关未至,难得的?初雪天,正适合躺平度过。
侯府也确实平静了大半日。
——直到侯府男主人回来。
像个出?门觅食归家的?大猫儿,萧承宴归家便继续窝进床里,懒洋洋地动也不动,继续冬眠。
如果说跟前两天有什么不同的话。
他窝进二门后内宅,占了南泱的?床。
下午,南泱把精心挑选的?鹅卵石放进两盆水仙的?清水盆里,摆出?旭日东升的?图案。萧承宴盯着。
跟着藤黄练了三张大字,放笔揉弄酸疼的?手腕,无?意中一抬眼,床里窝着的?大猫儿换了个姿势,侧躺着盯。
傍晚,屋里无?人,南泱对着窗外新绽的?早腊梅出?了一会神,取出?针线筐,准备缝制大号的?羊肠衣。
缝了几针,若有觉察一抬眼,大床投来的?视线饶有兴致地盯。
南泱:“……”随便他去。
自己该做什么做什么。
掌灯时分,阿姆和藤黄捧着厨房热腾腾的?饭食,屏息进门,食案布菜。
阿姆怵萧承宴怵得厉害,平日她都和南泱一起用食,但眼见侯府主人在屋里躺着,布好菜后,低头就要出?屋。
南泱起身把人拦住,“没事,阿姆照常随我吃喝。这等小事萧侯不会介意的?。”
……应该不会在意吧?
昨夜醉酒后管不住嘴,她似乎嘴瓢说了点?不该说的?,惹出?萧承宴不小的?火气。
最后也未对她做什么。
南泱欣慰地想,虽然至今想不明白萧侯为何见不得她嫁陆三郎,临时起意掠她做了夫人。
但夫妻一场,不甚要紧的?内务处置上,萧侯对她还?尊重的?。
南泱招呼阿姆坐下,该吃吃,该喝喝。
萧承宴确实不介意。
像完全没留意到屋里多?了个人,目光时而对着窗外枝头簌簌吹落的?细雪,时而盯一眼进食的?南泱。
南泱和阿姆对坐用食过半,萧承宴下床走近食案,伸手一捞,从碗碟当中卷走一只肉髓饼,站去窗前,三两口吃个干净。
“下雪了。”仿佛冬眠醒来,他吐出?今天第一句话。
对着枝头碎雪,萧承宴又道:“瑞雪兆丰年,枝头有喜鹊,兆头不错。”
南泱探头出?去,朦胧暮色里费劲找了半天,终于在一片夹竹桃高处找到一两只蹦跳的?鸟影子。
“喜鹊还?是麻雀?”她看不分明,“个头有点?小,不大像喜鹊……哎哟。”
阿姆在食案下紧张地踢了她一脚。
活阎王指着鸟说喜鹊,何必非要当面驳他的?话头说麻雀?顺着说两句不行吗?
刀还?搁在明间呢!
南泱莫名其妙挨了一脚,无?辜和阿姆对视。
但萧承宴压根不在乎枝头报喜的?到底是喜鹊是麻雀。
总之,地上有雪,枝头有鸟,吉兆。
萧承宴走近食案,卷走第二只饼,顺便捞走几大块炖肉,夹在饼里,还?是三两口吃了。
去明间取刀和大氅,开门踩着吱嘎吱嘎的?碎雪往外走。
不回头地道:“入宫有事,今夜不回来。”
“家里准备准备。库仓打开,接旨用的?香案抬去前院。准备接旨。”
“哎?”南泱捧着碗,吃惊地追去门外喊:“接什么旨?香案放在哪间库仓里?什么时候用——”
人已走远了。
当夜果然又飘起细雪。
雪里裹冰粒,稀稀拉拉地打在屋顶青瓦上。南泱听着头顶跳跃的?冰粒子,一鼓作气缝好三只大号的?羊肠衣,收去床头。
阿姆入夜了还?在念叨,“一顿饭吃得心惊胆战的?。二娘子,不如放我跟藤黄一处吃。饭食也差不到哪里去。”
南泱不肯。
多?年和阿姆相依为命,从小跟随这么多?年的?乳母,哪是寻常仆妇呢。
在她心里,阿娘是赐予骨血的?母亲,阿姆是哺育成人的?母亲。两个都是她的?母亲。
“就跟我一起吃。阿姆不必过于惧怕萧侯。他看着脾气不好,脾气,呃,确实不大好。但他是能听劝的?。”
“上次萧侯便承诺过,不会对阿姆做什么,让你在侯府安心住下。阿姆试着放宽心怀,安心地住一阵?”
阿姆放宽不了心怀。
出?门迎面一对死不瞑目的?人头摆设,进门对着二门院墙挂的?人骨装饰,叫她如何放宽心怀?
“活一天算一天吧。”阿姆叹气道。
周夫人今晚在南泱屋里,安安静静靠窗坐着,动也不动。
看她专注神情,仿佛在欣赏落雪似的?。
阿姆一边服侍周夫人擦面,絮叨叨说,“只要二娘子你好好的?,老婆子我都一把年纪了,哪怕明天死了也不要紧。”
南泱起身走去阿姆身边,接过擦脸的?面巾,拧干挂去木架上:“放心吧阿姆,我活一天,你就不会有事。侯府这里的?日子总归比卫家好过一些?。”
周夫人侧着头,目光始终对着窗外簌簌的?雪粒子。
几点?雪粒子弹跳着进屋,掉在周夫人的?裙摆上。她的?手指细微动了动。
南泱吃惊而欢喜地喊出?声,“阿娘,你喜欢雪吗?”
她试探挪起阿娘的?手指,让指尖碰触冰凉的?雪粒子。
雪水融化于指尖,阿娘浑浊的?目光毫无?反应。
阿姆叹气,“周夫人最近又木僵了。木僵时听不见我们说话,只有疯病发作起来才能听得见一两分。但那时候也不知她听到的?到底是什么。”
“二娘子,你用心了。”阿姆搀扶着仿佛木头人般的?周夫人起身回屋。
“但这世?上很?多?事用心也无?用。尽人事,随天命而已。”
南泱恹恹地躺进被窝。
屋里各个角落都点?燃炭火盆,室内温暖。被窝里残余一点?体温,萧承宴离去的?时辰不算久。
被窝拥住她自己,萧侯躺过的?被子,本?以为会残留淡淡的?血气,但四处闻嗅,被窝里只有皂角的?清香。
……沐浴后过来的?……
南泱诧异地听着头顶窸窸窣窣的?落雪声和跳动的?冰粒子响。
下雪天,沐浴吗?
被窝盖久了,除了皂角的?气味其实还?能闻得到一点?萧承宴自己身上的?气味。
具体什么她说不出?,有点?像山林间砍伐下的?松木扔进火堆瞬间发出?的?气息,总之,暖烘烘的?。
她在皂角的?清香和暖烘烘的?气息里睡着了。
等第二天早晨起身,总觉得忘了点?事。
忘了什么事?
屋里屋外打理得井井有条,不像是漏了事。做事最有条理的?藤黄也说,日常庶务并无?遗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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