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一路,阿姆提心吊胆,抓她不放,生怕她遭逢意外,阿姆自己倒几次险些在?湿滑的石阶上摔倒。
身后的钱媪一路嘀嘀咕咕:“这遭瘟的一天”,“不吉利”,“早知道跟这位主子不会有好事”。
阿姆忍耐不住,回头斥道:“你?住口!分明是匪人在?山下纵火起烟,也能归罪二?娘子不吉利?再说一句,撕烂你?的嘴!”
钱媪不冷不热地回嘴:“辛嬷嬷又发什么疯?谁说二?娘子了?你?自己耳朵不好听岔了也能怪我?回头主母面前,我倒要喊大伙儿评评理?。”
今日跟南泱来的卫家人,所谓的大伙儿,哪个不是主母派来的亲信?
回去少不得?颠倒黑白。
钱媪瞥见陆家人分散得?远,身边都是自己人,胆气又壮三?分,背脸低声地骂:“遭瘟的老货,晦气的一天。”
南泱一个没?拉住人,阿姆两步冲过去,啪的一耳光甩在?钱媪脸上。
钱媪震惊地捂着脸,当陆家人的面又不敢大喊,含糊不清地嚷嚷:“你?疯了!你?个发癫的疯婆子,要毁了今天二?娘子的相看不成!”
阿姆咬牙道:“就要陆家人看看!你?们这些刁奴,两家相看当日都敢当面咒骂二?娘子,在?家关起门来都是怎么欺负二?娘子的!”
“怎么回事?”前方开道的陆清泽听到零星争吵,转回来纳闷地问,“何?事吵起来了?”
钱媪捂住脸上红肿的巴掌印,南泱赶紧把冷笑不止的阿姆拉开,对陆清泽说:“没?事,山火危险,咱们赶紧下山。”
陆清泽没?多?想,继续当先开道走出几步,转过一个山道弯,喜道:“前头烟散了。”
一行人很?快下到后山脚,负责断后的陆澈也领着众亲卫撤下山来。
“去几个人。”陆澈吩咐:“绕去前山,仔细探查前山情况,何?人大胆纵火。”
南泱走累了,坐在?路边青石上,又开始抓着湿漉漉的裙边拧水,耳边听陆澈沉声道:
“天子脚下,京畿地界,岂能当做法外之地?今日纵火之人,哪怕是京城里?的王侯勋贵,本官也要弹劾一场。”
南泱抬起清澈的眸子,若有所思地看过周围神色各异的一圈人。
绷着脸的阿姆,气得?面孔扭曲的钱媪。
表面看着风和清朗,其实?心底恼火的大表兄。
陆大表兄生起气来跟嫡母差不多?,都是表面风平浪静,风浪压在?心底,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
南泱的目光缓缓转了一圈,落在?陆清泽的脸上。他呢?
陆清泽在?四处转悠着搜罗什么。
片刻后回来,带几分得?意神色,冲她悄悄摊开手掌。
掌心躺着几片颜色深浅不一的树叶。
八月初的天气,山里?叶子红得?不彻底,黄得?也不彻底,仿佛一盘颜料打散,绿里?掺红,红里?又掺黄,五色缤纷洒落群山。
陆清泽拨弄那几片偏红偏黄的叶子:“猜猜是什么叶子。”
南泱挨个指过去:“枫叶、银杏、黄栌叶……槭树叶?”
“都对了!” 陆清泽拍掌大乐,把几片叶子献宝似的递过来。
“二?妹妹收好了。山里?易得?,回京城可不容易收了。”
南泱果然挨个珍重收起,一边拨弄山里?的漂亮叶子一边小?声喜悦地反复念叨:
“枫叶、银杏、黄栌叶、槭树叶……”
站在?四五步外、冷眼旁观至今的陆澈终于忍无可忍地开口:
“最后那个是黄连木。”
南泱:“……”
陆清泽:“……”
陆清泽的脖子几乎缩去肩膀里?头,呐呐地道:“多?谢长兄指教。”
“……”南泱默默把两人都认错的黄连木叶子收去荷包里?。
南泱感?觉,大表兄似乎受够了她和三?郎这不学?无术的一对,接下去始终背身对着青石方向,再不搭理?她了。
那边亲卫已经挑选出八人,准备去前山。
都是山阳郡跟来的精挑细选的好手,齐齐翻身上马,正在?聆听叮嘱:
谨慎探听,尽量不要惊动纵火之人,重点搜寻物证——
山道尽头忽地传来一大片纵马奔驰的急促马蹄声,仿佛天边滚落地面的雷鸣。
南泱还坐在?青石上慢腾腾地挤裙摆的滴水。
两边距离太近,等她听到马蹄声密集急响,被视野里?突然出现的飞奔的马腿惊到,身子本能地往后一仰,正好被卷起的疾风烟尘劈头盖脸扑了一身。
南泱:“……咳咳咳……”
眼睛里?迷了沙子,救命……
凑近南泱身边说话的陆清泽,人站在?青石前方的路边,慌得?往旁边连退几步。
但不知为什么,为首的高大黑马看到了人却毫不减速,看样子竟打算直接踩踏陆清泽过去!
陆清泽只觉得?巨大黑影当头笼罩而下,人吓得?呆若木鸡,险些被沉重马蹄踩个结实?。
好在?身后的亲卫大喊着冲上来猛拉一把,把人拖开两尺,这才堪堪避开踩踏。
陆清泽一个趔趄倒去地上。
耳边闷响,烟尘弥漫,地面震动,半空中的马蹄铁掌沉重落地,踩出几个深坑。
陆清泽眼睛都直了,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惊恐大喊:“啊啊啊啊——!!”
南泱跟着喊:“啊啊啊??”
模糊不清的视野里?,高大阴影逼近面前。
南泱本能地往后一仰,马上骑手却也同时扯缰一个急停。
惊雷般的马蹄声骤然止歇,小?跑绕开她坐的青石。
似曾相识的低沉男子嗓音从头顶上方道:
“卫南泱。”
南泱揉着眼睛:“……哎?”
这声指名道姓、仿佛确认的称呼只一次,马蹄声便远去了。
等她的视野恢复清晰,突然逼近的轻骑早似一阵疾风远去。山道滚滚烟尘,目光所及之处只留下一片马尾巴。
领头的一匹纯色黑马,高大而雄健,马上骑手穿一身利落的玄色窄身袍,后腰挎刀,瞬间消失在?山道尽头。
“这黑马……”南泱喃喃自语道。
连人带马的背影,好眼熟?
身后又奔来十几匹轻骑。第二?批轻骑的马背上横放了一个人,似乎晕马,脸朝下不停地干呕。
奔近时打个照面,南泱震惊地张大眼睛,脱口而出:“杨县尊?!”
杨慎之横在?马上,勉强抱拳:“杨某现在?是淮阳侯家令——呕!!”马匹飞奔过去了。
南泱:……
下一匹奔马路过青石,马背上传来一声含笑招呼,“卫二?娘子安好。”
定睛去看又是个熟人。
“明先生?”
明文焕呵呵笑着打招呼:“萧侯问候卫二?娘子。”马匹飞奔过去。
南泱:……
陆澈面沉如水,质问声在?山间飘荡。
“刚才纵马疾驰行而过的黑马,便是萧侯本人?前山纵火点烟之人也是你?们?萧侯为何?雨天纵火?”
没?有回复。
南泱却被陆澈的质问点醒,恍然想起,打头奔过身前的那匹高大黑马,毛色乌亮纯正,远看仿佛一朵乌云,不掺任何?杂色,像萧侯的坐骑。
黑马骑手的背影,臂展宽阔,宽肩蜂腰,确实?瞧着格外眼熟。
又指名道姓的唤她。
……是萧侯本人无疑了。
每次都似飓风一般狂卷而过,只隔几寸挤过身边的毫不客气的跑马方式……
南泱费劲地抹去脸上的灰,低声抱怨:
“路过一次扑一脸灰。他见不得?我脸上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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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萧承宴:前山找到后山,跑马近前打个招呼。
南泱:上山美娇娘,下山一脸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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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二更 今夜第一好消息。
回程路上, 阿姆气得骂了一路。
“淮阳侯这煞星,京城可不是乡下镇子,天子脚下要讲王法的!二娘子难得出门相看一次,煞星偏在山脚放火, 处处跟我们过不去!”
南泱安慰阿姆:“萧侯倒不是存心跟我们过不去。他心情不好, 找个地方烧树, 下雨的白云山正合适。不巧我们在山上,两边撞上了。阿姆你看, 他后来自己把火灭了。”
阿姆:“……二娘子你还替他说话!”
马车出白云山,驶入京城南门。人流交织的繁华长街上,始终闷不吭声的陆清泽终于鼓足勇气, 在车外问了一句:
“二妹妹, 你认识淮阳侯萧承宴?他在京城的名声可不怎么好。”
南泱开口说:“认识……”
衣袖被?阿姆一扯。阿姆露出紧张神色, 无声催促她赶紧多讲两句,解释清楚。未出嫁的小娘子和?外男绝不能?有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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