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藏起来的好东西,薛爹爹和玄爹爹也看过后,他们都让我不写课业了!”


    “他们都看了?”他问。


    “看了!”落落点头如捣蒜。


    “薛爹爹看过之后不逼我吃饭了。


    玄爹爹看过后还亲自教我写字,那天的字我只写了一页!就一页!”


    她伸出食指,强调这个了不起的数字。


    陆野不是擅长察言观色的人,但他不愚钝。


    薛璧是出了名的守规矩,当初在书院教书时,学生多写一行字他都要亲自过目,不会无缘无故免一个孩子的课业。


    裴定玄更甚,赏罚分明,从来不是会因外物而心软的人。


    那卷圣旨能让他们两个人同时改变主意,内容不简单。


    该看吗?他最终还是选择不看。


    “落落,里面的字,你识得吗?”


    落落摇头,“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不认识的还是多。”


    “那便不要再给别人看了。”


    “为什么?”


    陆野想了想,他不会讲大道理,也不打算吓唬孩子。


    沉默片刻,他抬手揉了揉落落的发顶,手掌宽厚粗糙,动作轻柔。


    “看的人越多,你娘亲的宝物就越不是宝物了。”


    落落歪头看着他,似懂非懂。


    “那落落还能跟山青玩吗?”她小心地问。


    山青正襟危坐,眼睛巴巴望过来,尾巴左右扫着地面。


    “去玩吧。”他说。


    落落欢呼一声,转身扑向山青,一人一狼重新滚作一团。


    陆野重新坐在石凳上,他没有让落落写课业,是他的不好,若闻莺回来,怎么说他,他都认了。


    天边夕阳渐沉,陆野思绪深深。


    裴定玄和薛璧看过圣旨后,都改变了规矩。


    圣旨上的内容不是小事。


    他没有看,也不打算问闻莺。


    她若想说,早说了,她不说,自有她不说的道理。


    他陆野,没什么长处,唯一的优点就是相伴相守。


    初夏清昼,檐外蝉鸣阵阵。


    屋内雅致清净,柳闻莺临窗端坐,素手执笔正细细描摹最新款的绸缎纹样。


    她刚画完一片莲叶,脖颈后忽然贴上来一双软乎乎的小手。


    “娘亲!”


    柳闻莺将笔搁上笔山,转过身。


    落落站在她身后,双手藏在背后,两只脚丫子并得齐齐的,小脸红扑扑。


    她的声音比平时更甜,甜得发腻,“娘亲,我给你做了个项链。”


    母女俩朝夕相伴,柳闻莺早练出直觉,这孩子笑得越甜,事情越大。


    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惊喜,“是吗?落落做了什么呀?给娘亲看看。”


    落落后退一步,双手死死藏在身后。


    “不行!要先闭眼!娘亲闭上眼睛,落落给你戴上。”


    柳闻莺有些犹豫,曾经落落是她的小棉袄,但或许是到了孩子的叛逆期,不知不觉间她成了小顽皮。


    况且,她今日穿的是新做的衣裙,衣料柔软服帖,但也格外精贵,容易勾丝损坏,下午还要去见颐年庄的客人,需得体面。


    但她还是依言闭上了眼,不能做个扫兴的家长。


    左右不过是串野花编的花环,或是用草绳串的石子,大不了沾些泥巴草屑,回头换件衣裳洗洗便是。


    闭眼之后,听觉变得格外敏锐。


    落落边靠近边努力憋笑。


    而后柳闻莺便觉脖颈落下来一串东西。


    没有花环那种软绵绵的触感,有些凉,还有细小的凸起,擦过皮肤带起令人头皮发麻的不适。


    突然,那串项链动了!


    有什么东西在她锁骨上微微颤动,柳闻莺猛地睁眼。


    一只蝉趴在她锁骨上,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四只、五只……


    一整串蝉用麻线一只只串在一起,连成项链。


    那些蝉还活着,薄翼翕动,未等她反应过来,落落还满心得意,戳了戳其中一只蝉。


    “吱——”


    清亮蝉鸣骤然响彻耳畔,直击耳膜。


    柳闻莺发出短促的尖叫。


    她从椅子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扯脖子上那串蝉。


    麻线被她扯断,蝉噼里啪啦掉在地上,有的肚皮朝天六足乱蹬,有的振翅欲逃却被线缠住,发出断断续续的哀鸣。


    她浑身上下扫了一遍,确认没有再挂着的。


    随即弯腰从旁抽出一根细竹条,抬头看向落落。


    “落落!”


    那一声中气十足,瞬间盖过所有的蝉鸣。


    落落从得意变成惊慌,后退两步,转身就跑。


    柳闻莺提着竹条追了出去。


    落落两条小短腿跑得飞快,就在快要跑出院门的刹那,她一头撞进一片月白色。


    “救命啊钰爹爹!娘亲要打我!”


    裴泽钰刚扶住她的肩膀,落落就一把抱住他的大腿,整个人恨不得挂上去。


    他刚从吏部回来,官服都没来得及换,低头看着腿上这只瑟瑟发抖的“小猴子”。


    远远的,便见柳闻莺从屋子里追出来,手里的细竹条高高扬起。


    认识她那么多年,还从未见她气成这副模样。


    “你是不是做错事,惹你娘生气了?”


    落落摇头,“我没有!我好心给娘亲做项链,娘亲不要就算了,还要收拾我!”


    眼看柳闻莺就要追上来了,落落急得快哭,“钰爹爹你快救救我吧,我有好东西给你看!是黄卷卷哦!”


    裴泽钰一愣,黄卷卷?圣旨?


    话音甫落,柳闻莺已追到近前。


    她用竹条指着转到裴泽钰腿后那个毛茸茸的脑袋,气得声音发颤:“二爷,你让开……”


    “孩子也是一片心意,何故如此动气?”


    裴泽钰将落落往身后藏了藏,不动声色将她持竹条的手轻轻压下去。


    柳闻莺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你可知她做了什么?”


    “什么?”裴泽钰还真有点好奇,寻常项链又怎会惹得她大动干戈?


    柳闻莺举起那串罪证,几只蝉还在活动触角,看得人头皮发麻。


    “她把周围的蝉嚯嚯就算了,还来嚯嚯我!”


    裴泽钰忍俊不禁,肩膀都笑得颤抖。


    …………


    第544章 他们的故事5


    柳闻莺气急,竹条转向他。


    “二爷你笑什么?你知不知道有多可怕?”


    明明她对昆虫一类的东西就有些怵得慌,还是那么多的蝉。


    裴泽钰压住她的手,眼尾还有笑出的水光,“莺莺,落落只是想把最好的东西给你。”


    “在孩子眼里,日光透过蝉翼形成的彩光像珠宝,她把自己能得到的最宝贝的东西串成项链,和大人送来珍宝的心意是一样的。”


    他说得委实有道理,柳闻莺听了也渐渐平息起伏的情绪。


    “真是这样?”


    “当然,吓到你是她的不对,但落落的心意终归是好的。”


    柳闻莺抿唇,“我也不是说落落的心意是坏的……”


    裴泽钰将落落从背后捞出来,小丫头吓得两只手揪着他的衣摆不肯放。


    他蹲下来,将落落扳正,面对柳闻莺。


    “落落,不能逼别人收自己不想要的,哪怕是礼物也不行,你娘亲怕虫,你却把它们挂在她脖子上,这是不对的,明白吗?”


    落落咬着下唇,倔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那你该对娘亲说什么?”


    “……娘亲对不起。”她的声音像蚊子哼。


    柳闻莺也不是真的想要惩罚孩子,特别是裴泽钰说,在孩子的世界里,蝉也许真的是最宝贵的东西。


    她把竹条掰断,扔在地上,“回去洗手,指甲缝里都是泥巴。”


    落落使劲点头。


    到底是在裴泽钰的开解下,柳闻莺放过落落,回去继续做事。


    落落得了自由,没被打,欢喜雀跃。


    裴泽钰抚摸她的脑袋顶,“落落,你刚刚说的黄卷卷是什么?”


    “钰爹爹,我拿过来给你瞧!”


    落落溜进房间,熟门熟路从隐秘处将圣旨偷出去,寻到廊檐下等待她的裴泽钰。


    裴泽钰接过圣旨,展开后看清其中内容。


    “落落,你要答应我,这圣旨不能再给别人看了。”


    小丫头点头,不是第一次答应了,章程她熟。


    “你们两人鬼鬼祟祟,做什么呢?”


    裴曜钧步履飒然,无意间撞见他们藏头露尾,似乎在密谋什么的模样,当即凑过来出声询问。


    察觉到有人来,裴泽钰反应迅速,将圣旨收入宽大袖中。


    他面色如常,轻唤道:“三弟。”


    “什么东西还要藏着掖着不给我看?”


    裴曜钧挑眉,更是好奇了。


    但他知晓裴泽钰不愿多说,从他口里定然是闻不出来什么的。


    “落落,你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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