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风吹过,他微湿的发拢在左肩,水珠偶尔滴落,晕开点点湿痕。


    陆野托住她拉弦的右手手腕:“这里应该再低些,呼吸一定要稳,吸气、屏住,放箭后再呼出。”


    箭术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的门道,一点点呼吸频率都会影响最后结果。


    柳闻莺照做,屏住,瞄准,松手后再呼气。


    箭矢破空而去,这次正中红心。


    “中了!”


    陆野唇角扬起,“嗯,记住了,就是这个感觉。”


    柳闻莺趁着手感好,又练了几箭,渐渐找到诀窍。


    天色彻底暗下来,灯火陆续亮起。


    柳闻莺放下弓,“要不今天就到这儿吧?”


    陆野颔首,走到草靶前帮她拔箭。


    柳闻莺也过去帮忙。


    箭矢扎得深,她用力一拔,箭身猛地抽出,锋利的箭头却在她指尖擦过,刺痛传来。


    柳闻莺轻嘶,右手食指被划开一道口子,血珠往外渗。


    “怎么了?”陆野立即侧首。


    “没事,小伤,被箭头擦了一下。”


    柳闻莺正打算将食指含进嘴里,下一刻,眼前光影晃动,腰身骤然一紧。


    陆野干脆利落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折返屋内。


    “陆野!”


    他没理她,将她放在床上,转身就去翻找伤药。


    柳闻莺见他慌张背影,心底暖暖的同时又觉得有些小题大做。


    “真的只是小伤,不碍事的。”


    “怎么可能不碍事?那箭头不干净,皮肉伤看着小,若不及时处理便能成为大隐患。”


    他翻出纱布和伤药,为她清理创口、涂抹药膏,再用柔软纱布轻轻包裹。


    处理妥当后,他才松了口气,抬眸便撞见柳闻莺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眸光澄澈温柔。


    “怎么一直盯着我看?”他颇为不自在。


    柳闻莺道出心底疑惑,“我只是想起从前,你在山上受伤的时候,也只是简单包扎便作罢,甚至有的时候连包扎都没有。”


    “怎的如今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伤口,你却紧张成这样?”


    一语问罢,陆野神色局促。


    “我本就是山野粗人,皮糙肉厚,磕磕碰碰都已经习惯,但你不同,你是……庄主,本就该被妥帖呵护。”


    他在乡间,常听庄里的小姑娘闲谈,说女子的手是第二张脸面。


    日日执笔、做账、女红,最为金贵,半点伤痕都可惜。


    他自己一身粗皮硬骨,伤痕累累都很寻常。


    但她的一寸肌肤,他都舍不得让其沾染半分伤痕。


    “真的只是这样,没有别的缘故?”


    柳闻莺微俯身,自下而上抬眸凝望,眼尾带着浅浅狡黠的温柔。


    她的气息覆来,目光直直撞进他的眼底,分毫不留余地。


    陆野身躯骤然紧绷,深藏的情愫眼看就要被层层逼出。


    “并无……”


    柳闻莺赶在他否认前点破,“陆野,你是不是心悦我?”


    陆野错愕道:“你、你都知道了?”


    柳闻莺颔首,她又不傻。


    千般妥帖,万般细节,他的珍视笨拙直白,她如何不知?


    被戳破后,陆野面上有着无处遁形的惶然,胸腔里也被极致的自卑充满。


    他多想开口再问一句,自己这般粗陋山野之人,入不入得了她的眼,她觉得自己好不好?


    话到嘴边,终究被他尽数咽下,不敢问,是他因爱胆怯。


    悬殊的差距宛若天堑,他出身山野,无家世门第,半生风霜粗粝,满身烟火尘埃。


    比起围绕在她身边的权贵君子、矜贵帝王,渺小得不值一提。


    “我配不上你……”


    “怎么会!”


    柳闻莺摇头,将被他仔细包扎好的柔荑放进他宽厚掌心。


    “你待我的情意深重,何来配不上一说?”


    情意从无尊卑门第。


    但陆野心底的自卑不是三言两语就能驱散,他眼底依旧凝着沉郁。


    柳闻莺凑近,在他脸颊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一吻罢了,她正要退开,腕间却被握紧。


    浅浅亲昵,哪里够抚平陆野积压许久的情愫?


    他试探着弯腰,去捕捉她的唇。


    最初只是浅尝辄止,待确认她全然不抗拒,绷紧的克制崩塌,逐渐加深,情意化成细丝,丝丝缠人。


    随着情动,陆野慢慢直起腰身,柳闻莺为了贴合他的高度,一点点踮脚。


    待到他身姿渐挺,尚未完全站直,她已然踮到极致,脚尖发酸,再也够不住。


    重心陡失,她朝他怀里跌去。


    陆野反应极快,长臂骤然收紧,将她牢牢搂入怀中。


    同时,手臂穿过她的膝弯,顺势将她腾空抱起,让她安稳落座在自己的小臂之上。


    他抱着她走回榻边,却没有放下,让她继续坐在自己手臂,抬高了,继续。


    从始至终,两人都没分开过。


    屋外暮色沉沉,天光彻底淹没西山,屋内光影昏昧朦胧。


    柳闻莺被安放在被褥里。


    呼吸之间,都是他身上清冽干净的味道。


    对比之下,她白日练箭整日奔波,满身汗水黏腻。


    柳闻莺微微挣动身子,想要避开些许。


    察觉到她的小动作,陆野抬起头,眼里有些受伤。


    他以为她要拒绝。


    “我、我先去洗个澡,身上太臭了。”


    柳闻莺双颊发烫,分不清是被吻得,还是过于羞赧。


    “不臭,是香的。”


    锁骨上的汗珠被他吻走,柳闻莺头皮一麻。


    轻哼一声,手指握紧床沿,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窗外,星子颗颗亮起来,夏虫在草丛里低鸣。


    …………


    第517章 陆野番外4


    夏日的后半夜,余热未消。


    柳闻莺浑身无力,陷在被褥之中,姿态慵懒,连睁眼的力气都耗尽。


    见她倦极欲眠的模样,陆野眸底盛满心疼。


    不想打搅她的,但她身上多出的伤口不能不管。


    陆野取来白日那罐药性温和的药膏,指腹沾取膏体,去涂抹被磨破的地方。


    那药膏是外用的佳品,本就能修护肌肤,温和清润。


    细细将药擦拭妥当,陆野收起药罐,将她揽入怀。


    宽阔胸膛托着她绵软身子,手臂紧实有力,枕在她脑后。


    柳闻莺被他暖融融抱着,快要沉入睡梦,昏沉之间,她的脸无意蹭到他颈间,碰到一抹冰凉坚硬。


    那触感让她混沌的神志清醒几分。


    借着淡薄月色,细细望去,是一枚古朴素净的指环,用细绳系着挂在他颈间。


    这指环柳闻莺再熟悉不过。


    当年是陆野的爷爷留给陆奶奶的物件,陆爷爷离开潭溪村前嘱托陆奶奶,日后若是自己没回来,便让她持环寻亲。


    后来陆奶奶将这枚指环赠予她,让她代为转交陆野。


    柳闻莺拨弄那枚冰凉指环,旧物微凉,承载着他半生未知的身世。


    陆野的爷爷会是什么样的人呢?他还在世上吗?


    “陆野,你……可有想过,去往北狄,寻找自己的至亲血脉?”


    陆野看向怀里的人,眼底平静无波,没有半分向往,低声反问:“你要我去吗?”


    他万事随她心意,她若期许,他便奔赴,她若不愿,他便舍弃。


    柳闻莺摇首。


    “那是你的至亲呀,不该问我,该问你自己的心。”


    陆野沉默片刻后,语气笃定坦然,“我不想去。”


    之所以将指环贴身佩戴,只是因为它是奶奶和闻莺给他的。


    若是换成别的什么物件,他也会贴身放着。


    柳闻莺不懂,惊诧道:“为何?”


    世人皆念根脉,寻亲认祖是人之常情,他手握信物,明明有机会寻回身世的。


    “我自小被大魏水土养育,吃大魏的米,沐大魏的风,本就是大魏人。”


    “纵使无北狄血脉亲人,我这些年也好好活了下来,为何还要远走故里去寻他们?也未见他们来寻我。”


    从前他除了奶奶便无牵无挂,尚且无意追溯过往。


    如今他有了她,有了心底的牵挂与归宿,更是别无他求。


    世间繁华、血脉根源,都不如身边一人安稳。


    话音稍顿,他又补充道:“但若是你需要我去认亲,于大局有益,我就去。”


    字字迁就,全然以她为先。


    柳闻莺失笑,无奈道:“什么叫我需要?认亲是你的事,何来我需要之说?”


    陆野一下下抚摸她后背,“大魏与北狄战事未平,我身负北狄血脉,相貌异于常人,或许能潜入敌营,为朝中、为你添一份助力。”


    那样的事他又不是没做过。


    柳闻莺也想起来,他伪装北狄人孤身入险境的事。


    他被带回来,鲜血淋漓,九死一生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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