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此一点便足够了。
其余的,来日方长。
新岁之后,春寒料峭,残红点点缀枝头,风一过便落进廊下。
今儿庄子里难得迎来了一位远客。
前厅之中,柳闻莺端坐待客,一身素雅春衫,柔婉恬静。
“顾公子先坐着等等,二爷约莫还在从官署区赶来的路上。”
她将茶水推到顾子衿面前。
顾子衿,裴泽钰的旧友。
当年裴家祸事突发,京中风雨飘摇,顾子衿恰好在京外遍历山河,辗转今年才归京探望旧友。
提到官署区,柳闻莺心中也是轻叹。
萧以衡即位后,百废待兴,最缺的便是可靠的人手。
裴泽钰被擢为吏部侍郎,掌官员铨选。
裴曜钧任了禁军统领,戍卫宫城。
连薛璧也谋得一官半职。
薛家案子既已平反,他作为薛家仅存的血脉,得个凤阁右拾遗的位置,也不过是萧以衡一句话的事。
只有陆野因着身量高大,双眸异色,实在太过显眼,才未被拉入朝堂。
可柳闻莺知道,萧以衡私下找过他,只是陆野摇头拒了,说只想守着庄子。
如今庄子白日里确是冷清了不少,她自己也常往京城绸缎庄跑,今日若非恰好在,只怕顾子衿要扑个空。
“在下闲散人,不急不急。”顾子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赞道,“真是好茶。”
柳闻莺浅笑,替他续了茶。
顾子衿来时便看到周遭田亩整齐,屋舍井然,便顺势与柳闻莺闲话家常。
“听闻柳娘子名下有几处产业,如今在京城也是小有名气了?”
柳闻莺知他并非真的打听,只是寻个话头闲谈。
她也不藏私,坦然道:“算不得什么大产业。”
“以织云庄为中枢,专司纺纱织布。
颐年庄与养济院为辅,颐年庄供些退下来的达官贵人颐养天年。
养济院则收留孤寡老人、孤儿,还有无家可归的流民。”
萧以衡在养济院住过一段时间,登基后开始推行嘉惠养老的诏令。
官府拨了银钱,助她扩建养济院屋舍,又定了章程,凡周围的孤寡贫弱,皆可登记入册,按月领米粮柴炭。
“如今陛下推行孝道,官府也资助了些,日后养济院规模大了,能收留的人便更多些。”
顾子衿颔首,“倒是利民济世的善举,那颐年庄也是这般?”
“那倒不同,颐年庄是能入股分红的生意,庄里几位老夫人投了些私己钱,年底按利分红,也算给他们添个进项。”
“至于绸缎铺子自产自销,也算撑住场面,将来若有余力,还想在京城再开几间铺子,卖些绣品、成衣。”
一个女子无家族倚仗,无夫婿撑腰,能将几处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已非寻常人能及。
顾子衿放下茶盏,恭敬道:“柳娘子胸有丘壑,在下敬佩。”
柳闻莺一笑,“过誉了。”
春风穿堂,厅外光景正好,依稀可见庄户们各司其职,往来穿梭,一派安稳繁盛。
顾子衿看过之后,若有所思道:“在下有一言想问,柳娘子觉得在下如何?”
他眼底有着促狭玩味,但不算轻浮,柳闻莺转不过弯,疑惑道:“什么如何?”
“我也想入你庄中股份,跟着分红。”
柳闻莺正想道出入资分红的门道,忽然又听他接着道:
“可我游历数年,散尽积蓄,实在是身无长物,不如……把身子抵给你,做柳庄主的入幕之宾,如何?”
哐当一下,柳闻莺把手里的茶盏碰倒,不知所措。
顾子衿自知闯祸,忙拿出随身手帕去擦拭桌面茶水。
“在下的错,瞧把柳庄主吓的,在下不过随口玩笑,不为别的,就想看看泽钰拈酸吃醋的样子。”
柳闻莺松了口气,扶正茶盏,“顾公子,这并不好笑……”
顾子衿收敛玩笑姿态,致歉道:“是我失言,东家权当我胡言乱语吧。”
恰好,一道绯色身影踏风而来,正是从官署赶来,还未更换朝服的裴泽钰。
…………
顾子衿不是男主,他就是皮一下,想给二爷添堵。
第509章 旧友访
“刚刚门房告诉我,庄里有旧友来访?”
裴泽钰视线落定在顾子衿身上,疏离眉眼添了几分温润,可语气依旧寡淡,“是你。”
阔别许久未见,故人相逢,顾子衿却半点不见生疏,笑着打趣儿。
“旧友归来,泽钰,你竟连半个笑脸都不肯给我?”
裴泽钰淡淡回怼:“你若想买笑,大可去花楼。”
二人相识数年,熟稔至极,一见面便忍不住言语互怼。
柳闻莺正好寻到脱身借口。
“你们好好叙叙旧,我先去后院打理些庄中琐事。”
言罢,她不等二人应声,便从前厅离开,躲过略显尴尬的氛围。
前厅内,只剩二人相对闲谈。
待到时辰不早,顾子衿告辞离去,庄中彻底清静下来,裴泽钰转身寻到后院,找到哄霁川的柳闻莺。
他缓步走近,看过霁川后才道:“子衿白日同我说,想入你产业的股份。”
柳闻莺本就因顾子衿的玩笑心头紧绷,生怕他真有别样心思。
尤其是此刻听闻裴泽钰提起来,更是不敢抬头看他。
裴泽钰未有所察觉,只是思虑事情的可行性。
“他也说了他如今囊中羞涩,拿不出银钱入股。”
柳闻莺更是心绪纷乱,生怕他当真要以身入股。
裴泽钰没有卖关子,从袖中取出一册装订整齐的厚册递至她面前。
“不过,他虽无银钱,却备了这份东西抵作股资,托我转交于你。”
不是以身入股就好……
柳闻莺暗暗舒一口气,细细翻看。
册页字迹工整,内容详实,上面内容竟是顾子衿这数年遍历山河的山水札记。
其中详尽标注了大魏各处山川河流,地貌险地。
更难得的是,其中甚至细致记载了北狄境内的山水疆域、关隘要塞、物产地貌。
柳闻莺越看越心惊,眼底渐亮。
如今大魏与北狄战事未平,边境对峙紧绷,详实精准的疆域地貌价值千金。
若是交由萧以衡收录入官,可供朝堂推演边防、布防驻军,于家国战事而言,用处极大,远超寻常银钱入股。
她抬眸看向裴泽钰,“这般珍贵之物的确抵得上股份,我应允他技术入股便是。”
裴泽钰颔首,“顾子衿人不着调,但做事还算稳妥,若能分担你些庄务,也算物尽其用。”
自此,顾子衿顺利入了柳闻莺名下产业的股份,成了庄子特殊的一位股东。
只是入股之后,往日闲散逍遥、遍历山河的顾公子,也算彻底落入裴泽钰手中被拿捏了。
裴泽钰严谨细致,事事规整有度。
但凡庄中杂务、物料盘点,都尽数安排给他打理。
顾子衿日日被琐事缠身,被压榨得半点空闲无余。
忙得脚不沾地时,他常常仰天长叹。
当初就不该为了点银钱薄利,为此入局。
他只是要钱,可裴二爷却是要他的命啊。
可待到月末分红到手,手里沉甸甸的银两又令他眉眼舒展,喜滋滋,美滋滋。
这般辛苦倒也值得。
紫宸殿。
玉炉沉烟袅袅,暖光融融洒落。
柳闻莺今日前来是为了和萧以衡商议养济院扩建的具体章程。
边境战事不休,无数青壮男丁奔赴沙场,埋骨异乡,再无归期。
乡间无数老者失了子嗣,孤苦无依。
柳闻莺便也提议:“乱世最苦孤寡,那些为国赴战的将士,未能护住家国老小,已是憾事,朝廷理应替他们护住至亲。”
“若郡县也能广开养济之所,妥善安置孤寡老人与遗孤,既是抚恤忠良,亦是稳固民心。”
萧以衡早有筹谋此事的打算,闻言顺势定下。
“朕会下诏,于天下各州府郡县广设官办养济院,效仿你定下的规制,好生收容抚恤孤寡遗老、战场遗孤,不让忠良寒心。”
随后,二人又从规制扩建聊到郡县推行,人员安置……将细节依次敲定。
待告一段落时,殿外天色已彻底暗下,宫灯次第亮起。
“时辰不早,民妇该告退了。”柳闻莺打算离宫。
“不急。”萧以衡握住她手腕,“忙了这半日,总该用过晚膳再走。”
不待柳闻莺答应,他便对侍立在侧的宫人道:“传膳吧。”
柳闻莺推辞不过,只得随他移步至内殿。
紫宸殿分为前殿与内殿,前殿可以召见心腹大臣议事,日常处理政务。
后殿则是君主生活起居的寝殿。
不多时,御膳房便将晚膳都端上,八仙桌上琳琅满目,竟有十几道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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