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柳闻莺被裴定玄寻到,安稳坐上马车。
今晚,柳闻莺玩得尽兴,她靠在软垫上,眼皮渐渐沉重。
困意袭来,她朝旁边歪倒。
裴定玄揽住她的肩,将她往自己怀里带。
柳闻莺没有醒,在他胸前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他低头看她,怀中女子睡颜恬静,唇瓣微张像初绽的花苞。
琉璃灯的光晕染在她脸上,将皮肤衬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细细的青色血管。
她在他怀里毫无防备。
裴定玄看了许久,拉过一旁叠着的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
马车又转过一道弯,节庆的人潮声和鼓乐声已经离得很远了,模模糊糊,如隔山水。
夜风吹来,卷起车帘一角。
裴定玄抬眼,透过车帘缝隙,街景飞速倒退,长街旁立着两道醒目身影。
一白一红,风姿卓绝。
二人立于街巷之间,似在焦急寻人。
电光石火间,裴定玄面上波澜不惊,自然而然地抚平车帘。
像是嫌夜风寒凉,怕惊扰了怀中安睡的人。
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车厢内重归静谧,琉璃灯轻轻摇晃,光影流转。
怀中之人依旧睡得安稳,对刚才那一眼的惊心动魄毫无察觉。
呼吸均匀,气息温热拂过他胸前衣料。
他缓缓松开压住车帘的手,掌心沁出湿滑薄汗。
车外,裴泽钰与裴曜钧在车帘落下的刹那,莫名心生感应。
他们同时抬眸望向那辆低调驶过的马车。
车厢朴素无华,无华贵纹饰,寻常得落入车流便毫不起眼。
偏生,转瞬即逝的一抹轮廓,让二人心头微沉。
再仔细看去,马车仍在行驶,转入街角彻底不见,应是他们多想了。
二人先前顺着摊贩指引的方向一路追找,寻遍周遭街巷巷道,始终空无一人,半点不见闻莺的踪迹。
数日寻觅,杳无音信,早已磨尽了他们所有耐心,变得疑神疑鬼。
同时,两道脚步声由远及近。
薛璧与陆野快步奔来,气息微喘。
四人再度汇合于长街之下,秋风掠过四人身姿,衣袂翻飞,各怀沉郁,眼底皆是一片凝重
“如何?可有线索?”裴泽钰率先问。
薛璧摇头,“周遭皆寻遍,一无所获。”
陆野亦是沉声附和:“我这边也毫无踪迹。”
四人相视一眼,都满心颓然。
自半个月前柳闻莺无故失踪,他们找得疯魔。
京中大小街巷,以及所有她曾去过的地方,尽数翻找数遍。
就连萧以衡动用皇权之力,调动朝野暗卫依旧寻不到半分痕迹。
那种无力感如同钝刀割肉。
薛璧喘匀了气,目光扫过裴泽钰与裴曜钧,忽问:“裕国公呢?”
裴泽钰淡淡道:“今日刑部有桩急案,他从刑部出来后便独自去寻了,我们并未在一处。”
“这么巧?”薛璧挑眉。
裴曜钧脸色一沉:“薛璧,你什么意思?”
终究是一同长大的,即便不算至亲,也有情分在。
未有确凿证据之前,他本能向着裴定玄,容不得外人无端揣测诋毁。
薛璧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我只是觉得奇怪,闻莺失踪这半月裕国公时常独自外出,说是公干,可每次回来都行色匆匆。”
“事事巧合便不再是巧合,你们当真不觉得怪异?”
“你怀疑大哥?”裴曜钧反问。
从前闻莺在时,他还能与薛璧等人维持表面和气。
可如今他本就焦灼如焚,听薛璧怀疑到自家人头上,心头怒火压也压不住。
“姓薛的,没有证据的话你最好收回去!”
薛璧冷笑:“我若收回去,闻莺就能回来?”
“你——!”
裴曜钧挥拳便要上前,却被裴泽钰抬手拦住。
裴曜钧拳头停在半空,胸膛剧烈起伏,桃花眼里燃着怒火。
他瞪着薛璧,又看向裴泽钰,狠狠甩开手,背过身去。
裴泽钰声线冷静,“既然你心中已有疑虑,我们验证便是。”
与其内耗争执,不如求证虚实。
…………
第496章 胭脂痕
桃花里。
马车抵达时,柳闻莺勉强醒来,她困得睁不开眼,还是强撑精神回到居所。
珠儿备好热水和寝衣,伺候她洗漱。
柳闻莺换上柔软绸衣后埋进床褥,连手指头懒得动。
床沿一重,裴定玄坐下来,替她盖好被子。
“天冷了,你仔细着凉。”
柳闻莺迷迷糊糊见他还穿着外衫,伸出手抓住他的衣摆。
她的力道不重就像猫儿的爪子,轻轻地勾着。
“你今晚不在吗?”
裴定玄垂眸看她,半张脸陷在软枕里,杏眼迷蒙,长睫颤巍巍,唇瓣因为姿势的缘故微微嘟起,像个讨要糖果的孩子。
全然依赖的模样,让他心头软了又软。
可他还是点头。
“刑部还有桩急案,我得回去处理,你好好歇息,明日我再来看你。”
柳闻莺眼底掠过失落,但很快平复。
“那你路上小心。”
裴定玄在她眉心落下一个吻,“睡吧。”
柳闻莺依言闭眸。
离开桃花里后,裴定玄赶在城门关闭前回到裕国公府。
他没有去汀兰院,径直走向书房。
刚踏入院落,抬眸之际,便见书房廊下立着一抹鲜艳的红。
沉沉夜色里,裴曜钧红衣胜火,格外夺目。
“大哥回来了?”他笑着打招呼,语气却听不出多少笑意。
裴定玄神色不变,“三弟这么晚还不歇息?”
“大哥怕是忘了我们先前说好的事,分头在丰登节上寻莺莺的下落。”
“我自然没忘。”
“那大哥缘何如此泰然,莫非你早就知道她的下落了?”
裴定玄正要回答,在裴曜钧红衣身形之后,又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缓步走出。
白衣胜雪,清绝出尘。
裴泽钰相较于裴曜钧的明艳桀骜,更有几分清冷矜贵。
一前一后,两张容颜各有风华,却都覆着寒霜,无半分暖意。
裴泽钰眸光直直锁住裴定玄。
“我想,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好。”
裴定玄答应,从容踏入书房,屋内暖光晃开,他眸光微扫,便发现另有两人早已等候。
薛璧立在书案一侧,陆野静立窗边。
至此,裴家三位爷与陆野和薛璧齐聚一室,气场碰撞。
“今晚倒是热闹,诸位深夜齐聚我书房所为何事?”
裴定玄走到书案后,就要落座。
薛璧先开了口,“闻莺失踪已近半月,这些日子你似乎并不上心。”
“不上心?我遣尽府中护卫包括刑部的下属,在搜寻之事上出的力不比任何人少,你缘何说我不上心?”
“今日丰登节,城中人潮涌动,正是寻人的好时机,不知你去了何处搜寻?”
裴定玄答得干脆:“城南旧巷。”
薛璧轻笑,“巧了,我今日也在城南搜寻,怎的未见你?”
“我在刑部深耕数年,自有寻人的章法,何须旁人质疑?”
薛璧摇头,“我不信。”
“你信与不信,与我何干?”
一句轻描淡写之语,让气氛陡然紧绷。
裴泽钰出声:“大哥,闻莺信你,依赖你,你便是这样利用她的信任与依赖?”
裴定玄不看他,手指在扶手上敲动,“二弟这话,我听不明白。”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裴曜钧拍得书案震响,眼尾因怒气而泛红。
裴定玄仍然波澜不惊,“三弟若怀疑我,尽可派人来查,不见闻莺,我比你们任何一人都忧心挂怀。”
半月寻人无果的焦灼和暗藏心底的猜忌,令裴曜钧无法冷静。
他红衣烈烈,抬手揪住裴定玄的衣襟。
“我再问你一遍,你把莺莺藏在哪儿了?”
无人上前去劝,裴泽钰凝神之间,陡然发现裴定玄胸前一抹极淡的痕迹。
浅粉色,像是女子口脂蹭过的胭脂痕。
“够了。”
裴泽钰突然打断。
他走到裴曜钧身侧,按住他的肩膀。
“好歹都是一家人,何必动手?”
裴曜钧还要再说,裴泽钰却加重手上力道,“三弟,不要冲动。”
他态度转变突兀,刚刚还是剑拔弩张,现在又来劝和,实在古怪,引得薛璧和陆野都看过来。
裴定玄趁机抽出被揪得发皱的衣襟,起身道:“夜深露重,我不便于诸位相陪,请便。”
裴定玄从容离去,推门时夜风灌入,吹得烛火乱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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