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柳闻莺一夜未睡。
珠儿端着水盆进来,撩开床帏时,被她的脸色吓了一跳。
“夫人?你脸色怎的这样差?要不要看大夫?”
柳闻莺眼下浮着淡淡青色,唇色也很白。
“我要看大夫。”
珠儿更是惊诧,以往每次提到看大夫,夫人总是不答应。
她说无病无痛的看什么大夫?
今日回答得干脆,反倒让人不安。
珠儿试探着问,“夫人,您可是哪里不适?奴婢先给您……”
“我说我要看大夫。”
柳闻莺打断她,站起身。
一夜未眠的眩晕感袭来,好在她及时扶住床柱。
珠儿连忙道:“那、那奴婢去请示大人……”
“请示?我连看大夫,都要经过他的同意吗?”
她一步步走近珠儿,“你到底是我的丫鬟,还是他的?”
珠儿脸色一白,慌忙跪下。
“夫人息怒!奴婢自然是伺候您的!只是大人吩咐过,您身子金贵,凡事都要谨慎些……”
“谨慎。”柳闻莺重复这个词,觉得讽刺极了。
她绕过跪在地上的珠儿,径直朝门外走去。
脚步起初还有些虚浮,越走越快,最后小跑起来。
她要出去。
她要离开这座精致的牢笼,哪怕只是去外面看一眼,找个人问问。
回廊曲折,庭院深深。
柳闻莺记得出去的路,从花园要绕过一片假山石,再穿过月门和垂花门。
珠儿在后面追,带着哭腔:“夫人!您慢些!当心脚下!”
柳闻莺充耳不闻,她看见那扇门扉紧闭的朱漆大门了。
推开它,快推开它。
心底有一种声音不断叫嚣着。
然而,柳闻莺的手还未触及门环,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晨雾涌入,一道修长身影立在门外。
玄色锦袍,玉冠束发,正是裴定玄。
他显然刚赶来,肩头还沾着些许露水。
见到柳闻莺这副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往外冲的模样,裴定玄眉头微蹙,随即又舒展开,露出惯常的温柔神色。
“莺娘,这是要去哪儿?”
珠儿气喘吁吁追上来,扑通跪下。
“大人恕罪!夫人她昨夜没睡好,今早说要看大夫,兴许是奴婢说错话,惹得夫人不快,才让夫人跑出来……”
裴定玄看也不看,“既说错话,便去领罚。”
“不要。”
柳闻莺挡在珠儿身前,直视他。
“是我自己要出来的,不关珠儿的事,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担着,你别罚她。”
空气静默一瞬。
裴定玄让珠儿下去。
珠儿如蒙大赦,连忙退下。
而后,他才执起柳闻莺的手,握得很紧,牵着她往院里走。
他侧头看她,关切十足。
“昨夜没睡好?可是做噩梦了?还是身子不适?”
柳闻莺任由他牵着,却忍不住回头。
大门正在缓缓合拢,透过那道越来越窄的缝隙,她看见门外停着一架低调的青篷马车,车帘垂着,看不清里面。
马车旁站着两名侍卫打扮的人,见她望过来,迅速移开视线。
马车动了,沿着来路驶离,很快消失在晨雾之中。
心头那根疑虑化作的刺,又往里扎深一寸
“莺娘?”裴定玄唤她。
柳闻莺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回廊下悬着的铜铃被晨风吹动,叮咚作响。
本该清脆悦耳,此刻听来却有些刺耳。
裴定玄还在说着话,絮絮叨叨的,都是些关心之语。
他问她早膳想用什么,说今日天气好要不要去河边走走。
又说前几日送来的那匹云锦,可以裁件冬衣……
这些话往日听来是细致体贴。
今日听来更像一张细细密密的网。
柳闻莺突然停下脚步,“裴定玄。”
男人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我是不是……有过孩子?”
回廊转角处有一丛湘妃竹,竹叶上露水晶莹,映着晨光,像碎钻一样闪烁。
此时,那欲落未落的露水像被凝固似的。
…………
第492章 梦将碎
裴定玄面上的温柔神色,如同被石子击碎的水面倒影,漾开细微的涟漪后很快平复。
“为何这样问?”
“身体的变化骗不了人,我虽然不记得从前发生过什么,但这具身体记得,你为何要瞒着我?”
晨光从从廊外照进来,将他半边脸映得明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
“我不是故意瞒你,霁川他病了。”
柳闻莺眉头一跳:“生病了?”
“嗯,不是太重的病但需要静养,我怕你担心,又怕你见了伤心,才一直没告诉你。”
他握紧她的手,掌心温热。
“莺娘,我不是要瞒你,只是……你身子也不好,我怕你受不住。”
柳闻莺心头压了一夜的石头,忽然松动了些。
原来不是她想的那样。
原本她猜测的是孩子没了,原主因为丧子之痛才摔到头,才让她有机可乘穿过来。
还好,孩子没事。
“所以他还活着?”
“当然,你若想见他,我明日就将他带过来。”
裴定玄轻轻抚摸她的手腕,带着安抚意味。
柳闻莺摇头,“不用了,他没事就好,先好好养病吧,别为了让我见一见,反而耽误了治疗。”
说完这话时,心底有种不可名状的滋味在翻涌。
她是想要见到那个孩子的,但无论如何,孩子的健康最重要。
她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让一个生病的孩子奔波劳碌。
“好,都听你的,等霁川好些了,我再带他来见你。”
他牵着她继续往前走。
“不过你也得顾好自己的身子。
昨夜没睡好,今日就多歇歇。
我让厨房炖了燕窝,等会儿你多少用些……”
午后,用过午膳,两人在屋子里下棋。
中间设张紫檀木棋桌,柳闻莺与裴定玄对坐。
桌上摆着青玉棋盘,两盒棋子一黑一白,莹润生光。
“我不会下棋。”
柳闻莺捏起一枚白子,有些赧然。
“那我教你?”
柳闻莺试着听了听,但作为初学者,头都听大了。
于是她说:“要不我们下五子棋?”
“五子棋?那是何物?”
或许这个时代还没有五子棋的玩法,柳闻莺兀自想着。
她抿唇一笑,将规则细细讲来,横竖斜,五子连珠即胜。
“倒是有些新奇,和连珠大同小异。”
“连珠?”
“嗯,与你说的五子棋规则差不多。”
“那我们试试?”
第一局,裴定玄不知是故意相让,还是尚未摸清门道。
他落子时总想着围棋的布局谋势,被柳闻莺轻易赢了去。
第二局开始,他便懂了。
白子黑子交错落下,棋盘上渐渐布满星点。
裴定玄执黑,落子不疾不徐,总能在她即将成势时截断去路。
不过半柱香工夫,柳闻莺已连输三局。
“不下了!”
她将手中白子往棋盒里一丢,棋子碰撞发出声响。
裴定玄失笑:“刚刚不是还得意?”
“你让让我不行么?”
柳闻莺嗔他一眼,索性推开棋盒,整个人往后一靠。
“一直输没意思。”
无论他是现学的还是早就知道规则,左右柳闻莺都赢不了。
与他这样心思深沉的人下棋,不是找虐吗?
起身绕过棋桌,裴定玄在她身旁坐下,拂开她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
“不下也好,要不要再睡一会儿?珠儿说你昨晚睡得不好。”
许是午后暖阳熏人,又许是昨夜确实未曾安眠,柳闻莺当真生出几分困意。
柳闻莺点头,朝内室的拔步床走去,褪去外衫。
裴定玄也跟着起身,来到内室解自己的外衫。
今日来得急促,锦袍的衣带打了个死结,他试了两次都没解开,眉头微蹙。
“我来吧。”
柳闻莺凑近他身前,手指灵巧地探入结扣,细细拆解。
女子身上淡淡的馨香萦绕过来,裴定玄呼吸加深,垂眸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死结终于松开,她顺势帮他褪下腰带。
玄色腰封落地,羊脂玉佩也差点滑出。
柳闻莺眼疾手快托住。
触手生温,玉质上好。
她将玉佩捧在掌心细看。
玉佩呈圆形,中间镂空雕着一个字。
那字形流畅飘逸,刀工精湛,显然是大家手笔。
可看着看着,她突然觉得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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