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儿的爹模样随我多些,就是比普通人身量高大。”


    陆奶奶续道:“后来北狄、西戎和大魏又打仗了,他被征兵,回来时一身伤,没多久就娶了村里的姑娘,生下野儿。”


    后来的事柳闻莺也知道。


    陆野父母早逝,他与奶奶相依为命,在潭溪村受尽白眼,被当成怪物欺负。


    “为何不告诉村民真相?若他们知道陆野的祖父是北狄商人,或许……”


    陆奶奶叹气,“人心里的成见是座大山,再怎么说,他们也不会信的。”


    “何况那时野儿还小,我又是个年迈老人,在村里我们本就是最容易被人欺负。”


    柳闻莺沉默,她没有切身的经历过,说再多也是苍白。


    陆奶奶忽然从脖子里掏出一根红绳


    红绳已经褪色,末端系着一枚指环。


    古金色,样式古朴,上面镌刻繁复的北狄文字。


    陆奶奶将指环放在掌心,“这是他走前交给我的,说日后可以凭借它找到他,或是他的亲人。”


    “可惜啊,我这一辈子没有走出过潭溪村,也没能等到他回来,指环也没能派上用场。”


    柳闻莺接过指环,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像承载了半生的等待和遗憾。


    她看向陆奶奶,“为何之前不给陆野?”


    陆奶奶扬起看透世事的通透笑容,“无论他爷爷是谁,野儿都是在潭溪村长大的孩子,吃大魏的米,喝大魏的水,说的是大魏的话。”


    陆奶奶握住柳闻莺的手,将指环放在她掌心。


    “他是大魏人,永远都是。”


    ……


    傍晚时分,柳闻莺来到陆野养伤的房间。


    正巧遇到薛璧端着空碗出来。


    薛璧见她,说道:“陆野他刚刚醒了,用过半碗清粥和汤药,精神不济,又睡下了。”


    透过半掩的窗,能瞧见床上那人苍白的侧脸,呼吸轻浅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到底不忍搅扰,柳闻莺对薛璧轻声道:“若他再醒,来告诉我一声。”


    薛璧颔首,柳闻莺转身离开,掌心的指环贴着肌肤。


    关于那指环的故事,还是要等陆野有力气听时再说。


    柳闻莺回到自己居所时,刚踏进门,便听见内室传来婴孩嘹亮的啼哭声。


    她心下一急,疾步进去,却见裴泽钰正抱着霁川在屋内踱步。


    他一手托着婴孩,另一手轻拍襁褓,竟是全神贯注到未曾察觉她的归来。


    柳闻莺静立门边,默然瞧着。


    他先探了探霁川的臀下,又用手背试了试额头温度。


    动作熟练,不是临时学的,更像是这两个月来日复一日照料孩子,刻进身体里的娴熟。


    但试了许多方法,都没能解决霁川啼哭的问题。


    “小家伙应是饿了。”柳闻莺上前。


    裴泽钰眸中掠过一丝讶然,随即化为无奈:“才喂过不到两个时辰。”


    “未满周岁的孩儿,便是如此。”


    柳闻莺接过霁川。


    孩子到了母亲怀中,哭声稍歇,小脸委屈地皱成一团。


    她背过身去解开系带,孩子寻到源头,立刻贪婪啜饮起来。


    烛火将她的肩颈照得莹润如玉,线条自耳后流畅而下,没入微乱的衣料间。


    似上好的羊脂玉雕就,泛着温软光泽。


    裴泽钰喉结无声滚动,移开视线,却觉那画面已烙在眼底,挥之不去。


    待霁川吃饱,小嘴松开,满足地咂了咂。


    柳闻莺将他放回榻上,低头整理衣衫。


    裴泽钰已上前,熟练地将孩子竖抱起来,掌心轻拍其背。


    她则坐在榻边,哼起一支轻柔小调,如春夜细雨。


    霁川眼皮渐沉,在父亲有节奏的轻拍与母亲温柔的哼唱中,阖眼睡去。


    裴泽钰弯腰,将孩子放入摇床,盖好软衾。


    直起身时,两人距离不过咫尺。


    柳闻莺抬头,正对上他垂落的眸光。


    烛芯啪地轻响,爆开一朵灯花,光影摇曳间,他眼底映着跳动的暖色,深不见底。


    她心下一悸,欲别开脸,他却忽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心肝,你疼了孩子许久,今晚也疼疼我罢。”


    …………


    第466章 岁月可偷


    更深露重,烛泪堆叠。


    帐内呼吸渐匀,柳闻莺抵不住倦意,沉沉睡去。


    裴泽钰垂眸看她,长睫在眼下投了淡淡青影。


    她唇瓣微肿是先前被自己留下的痕迹。


    他知她性子,若非这般耗尽心神,今夜怕又要守在陆野榻前熬着。


    那人重伤归来,几乎分去她全部心神。


    指腹轻抚过她眼下淡青,裴泽钰低叹,先前那一番狠弄自有私心在里头。


    是他不好,他承认。


    裴泽钰俯身,依恋地吻了吻她唇角。


    餍足后正要阖眼,余光却瞥见摇床那边。


    霁川不知何时醒了,歪着脑袋,乌溜溜的眼珠透过缝隙,懵懂地朝这边张望。


    小家伙不哭不闹,好奇地看着帐内模糊人影。


    裴泽钰一怔,随即失笑。


    他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霁川竟像是懂了,咧开嘴笑。


    月光透过窗纱,落在他粉嫩脸颊上,笑容纯净,不染尘埃。


    裴泽钰心头蓦地一软。


    他起身穿戴好中衣走到摇床边,俯身将他连人带被轻轻抱起。


    霁川在他臂弯里扭了扭,小手抓住他垂落的一缕黑发,又呀呀两声。


    他指尖点了点儿子鼻尖,“莫吵你娘亲,她累了。”


    霁川眨眨眼,竟真的安静下来。


    裴泽钰抱着他在屋内缓缓踱步,月光将父子俩的影子拉长,投在青砖地上。


    他回头望了一眼熟睡的柳闻莺,帐内,柳闻莺睡得很熟,唇角微弯。


    而怀中的孩子也渐渐阖眼。


    乱世风雨飘摇,山庄外危机四伏。


    但此刻一室静谧,妻儿在侧,竟让他生出几分岁月可偷的奢望来。


    偏生温馨没持续多久。


    “笃笃”两声叩门响动。


    裴泽钰眉心微蹙,将怀中已然睡熟的霁川轻轻放回摇床。


    帐内柳闻莺睡得正沉,丝毫未觉。


    他披了件外衫,青丝未束,随意散在肩头,行至门前。


    “吱呀——”


    门开半扇,夜风灌入,吹动他松散的中衣领口。


    门外立着的是薛璧。


    见到对方,两人皆是一怔。


    薛璧显然未料到开门的是他。


    目光掠过裴泽钰披散的黑发,微敞的衣襟,以及身后屋内暖黄烛光映出的朦胧帐影。


    薛璧眼底浮现惊诧、了然,最后沉淀为晦暗。


    “何事?”裴泽钰微哑,沉声道。


    薛璧记得清楚,上次这般相似的情景还是裴定玄站在门外,看着他从门内走出来。


    如今位置倒转。


    薛璧回神,垂眸避开他过于直接的视线。


    “陆野醒了,闻莺交代过,若他醒来就要我来告知。”


    裴泽钰身形未动,仍挡在门前,也回得干脆。


    “但她睡了,折腾半宿,刚歇下。”


    睡了二字,他说得平淡,却让薛璧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上次,他也是故意这般说辞,如今轮到自己成了门外人,才知其中滋味何等酸涩。


    薛璧抬眸,还想说什么,“可是陆野他……”


    “太晚了,有何事明日再说。”


    裴泽钰截然打断。


    他早已看透,若陆野真有性命之危,薛璧岂会平静叩门?


    不过是借着醒了的理由要见人罢。


    既无大碍,便不值得此刻惊扰她安眠。


    话音落门已合上。


    薛璧立在原地,夜风卷起他单薄衣袍。


    槛窗上的最后一点光亮消失,整间屋子沉入黑暗。


    薛璧喉结滚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没入廊下阴影,也一点点与夜色相融。


    ……


    翌日,柳闻莺来到厢房。


    陆野半靠在引枕上,与坐在床边的薛璧低声说着什么。


    见她进来,两人话音戛然而止。


    陆野的面上有些不自然,薛璧已起身,神色如常。


    “我去看看药煎得如何。”


    说罢便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内一时静极。


    柳闻莺走近,仔细观察陆野的状态。


    他醒着,但面色仍白得透光,唇色浅淡,眼底有浓重倦意。


    那般致命重伤,换作常人早已殒命,他能撑过来且清醒至此,体魄之强悍着实令人心惊。


    可除了虚弱,他神色间似乎还有些别的……


    陆野目光游移,不敢与她长久对视。


    “怎么了?”柳闻莺在榻边圆凳坐下,温声问。


    陆野张了张嘴,“我、我……”


    在她平静注视下,他耳根竟泛起绯红,最后垂下脑袋,低若蚊蚋道:“我想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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