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还烧着炭盆,校尉展元正核对名册,听到脚步声抬头,见到来人。
“回来了?今日斩获如何?”
裴曜钧走到桌前,哗啦一下将手里那捆东西放在桌上。
满满一堆,全是木牌。
大小差不多,形状也相似,每一块上都刻着名字。
那是士兵的身份符,每人两块,一块挂在营中,一块贴身携带。
出兵时带上,幸存归来便将自己的那块挂回去。
若是战死沙场,那块便永远也挂不回来,还会被敌人拿去,当做军功的凭证。
展元手指拨弄木牌细数,越数眼睛越亮。
“一百五十六枚,你这势头,怕是再过不久申屠将军就要直接提拔你做参军了。”
裴曜钧近来在焚风军中势头正猛,算得上是最出头的人物。
自申屠将军来到铁马关后,他凭胆识与武艺,没多久便被提拔为校尉。
每一次从战场上下来,他手中都提着满当当的木牌,杀敌无数,威名远扬。
就连凶悍的北狄敌军,都对他闻风丧胆,不敢轻易与之交锋。
裴曜钧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那血早已冻成了冰碴子,一擦便簌簌地往下掉碎屑。
他浑不在意,只等展元数完后将从京城里带来的消息给他。
营中士兵们大多会给家里寄去书信,诉说边疆的近况。
唯有他,几乎从不往外送信,只一心收取从京城传来的各种消息。
那些信件都会经过展元的检查,并非寻常家书,大多是京城的朝堂动态与市井传闻。
展元将信封递给他,裴曜钧正要拆开,帐外传来士兵的呼喊。
“裴校尉!申屠将军请你去他营帐一趟!”
军机不可延误,裴曜钧将信随手揣进怀里,转身朝着申屠将军的营帐而去。
帐内,申屠立在沙盘前,见他进来,招手示意。
两人对着沙盘复盘今日战局,从布阵疏漏到骑兵突进时机,句句切中要害。
待说完已是子夜,申屠将军拍了拍他肩膀。
“北狄人凶悍,你比他们更凶,不愧是我看好的人。”
裴曜钧垂首,“将军过誉。”
“不是过誉,你战绩耀眼胆识过人,我打算向朝廷举荐你,提携你为参军,你意向如何?”
裴曜钧当即躬身领命。
“夜深了,回去好好歇息。”
裴曜钧起身告辞,快走出营帐时,身后传来申屠的声音。
“你东西掉了。”
裴曜钧低头,那封从京城来的信从怀里滑落,落在地上。
他连忙捡起,便拆开便往外走。
可当他看清信上内容后,转身丢下信纸就往外奔。
裴曜钧一口气冲到马厩,扯开栅栏,解下一匹黑鬃马。
“裴三!”
申屠见事情不妙,疾步追上来,凝重道:“你要去哪儿?”
“回京!”裴曜钧翻身上马,缰绳勒得马儿嘶鸣。
“胡闹!”申屠一把扣住马辔,“你是军中将领,无令擅离,按律当斩!”
“但我父兄下狱,满门倾覆!我不得不回去!”裴曜钧眼底赤红,字字迸着血气。
申屠手未松开:“你现在回去,能做什么?劫狱还是送死?”
他抓起那张被丢下的信纸,问道:“你是裕国公裴家人?”
事已至此,裴曜钧只能点头。
他眼底翻涌着焦灼与沉痛,没有什么比满门下狱更急。
“从京城到铁马关,相隔千里,消息传到这儿至少晚了半月,你现在赶回去能怎么做?”
裴曜钧转过头,道理他都懂,但心乱如麻,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申屠按住马辔,“朝堂不比边关,那里头的水浑得很。”
“你一个武将回去能搅动什么?不如好好打仗,攒足军功,待班师回朝那日,我亲自向圣上举荐你。”
“我等不及!多耽搁一日,他们就多一分性命之危!”
“等不及就上阵杀敌!”
申屠厉声喝道,气势半分不让。
“北狄未退,你身为将领擅离职守,便是逃兵!想要早日回京,就给我把北狄人打回去!越快击退他们,你便能越早回去!”
裴曜钧目露茫然。
“裴三!你听着,无论龙椅上坐的是谁,大魏还是那个大魏,我们守的是脚下土地,护的是身后百姓。”
“若边关失守,大魏山河倾覆,北狄南下厮杀掠夺,又有谁能守得住安稳家园,保全阖家老小?”
裴曜钧犹疑了,“我……”
正此时,展元奔来,脸色煞白。
“将军,北狄人偷袭了粮草库!”
申屠愕然,“什么?粮草库位置是军中机密,他们如何得知?”
话音未落,又一传令兵冲过来。
“报——东侧哨塔遭遇袭击!”
“报——西北城门遭遇袭击!”
申屠脸色骤变,粮草库、哨塔、城门同时遇袭,方位精准,时机刁钻,军中必然有奸细。
裴曜钧正被申屠拦下来,思家心切,无处发泄心中的怒火与焦灼。
听闻北狄人来袭,他登时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将军,末将请命,率前锋营前往城门驰援,诛杀北狄宵小!”
申屠点头,“好,我准你带队前去,务必小心,一定要安然回来!”
“末将领命!”
…………
第425章 柳庄主
养济院。
王嬷嬷端着热腾腾的红枣银耳羹走进,
短短五日,她鬓边白发又添了许多,背脊也佝偻下去。
“闻莺,你们赶紧趁热吃。”
柳闻莺拉住她枯瘦的手,“嬷嬷,你也坐下一起吃。”
“不了,我已经吃过了,你们好好吃。”
王嬷嬷抽回手就走,跨出门槛时还踉跄了一下。
透过半开的窗户,柳闻莺瞧见王嬷嬷走到院子中央,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焦心。
织云庄是庄户们赖以生存的根本,如今被官府查封充公,庄户们没了生计来源,只能四处奔波,另觅生路。
但世道艰难,兵荒马乱,寻常百姓想寻一条安稳活路何其困难?
屋内,薛璧、陆野与萧以衡的注意力都齐齐落在她身上,怕她太过忧心伤了身子。
柳闻莺也怕他们过于忧心,装作无恙,端起银耳羹吃着。
“你们也吃呀,看我做什么?”
被她催促,几人才肯动筷。
柳闻莺吃着吃着,望着王嬷嬷渐渐远去的身影,心里浮现出一个念头。
快要吃完时,她将碗勺放下,说道:“我想赎回织云庄。”
几人没有过多地追根究底,只站在她的角度来考量。
萧以衡手指在膝盖上轻敲。
“抄没充公的产业,并非不能买卖,只是需走官府的章程,寻对门路。”
薛璧蹙眉,“我并非不同意,可那需要一大笔银钱,闻莺你……”
“银钱不是问题,我先前攒了些体己,况且……”
柳闻莺顿了顿,终究没提裴定玄给她的暗户,那户头里的数额,买下十个织云庄都不止。
当初,裴定玄将暗户交予她,是万分信任。
如今裴家蒙难,织云庄上百口人无依,于情于理,她都该相帮。
一直沉默的陆野开口:“你做什么我都跟着。”
银钱的问题解决,萧以衡便将其中的章程缓缓说来。
“……充公产业买卖,需经户部核价、刑部批文,最后在府衙挂牌竞买,不过你想要买还需要一个保人。”
“保人?”柳闻莺问。
“嗯,担保买卖合规,银钱来路清白,且买主非罪眷关联之人。”
萧以衡继续道:“保人最好有官身或功名,在京城有些声望。”
但织云庄的庄户都是潭溪村的村民,萧以衡倒是有身份,可他现在的身份更多是种麻烦。
柳闻莺垂眸思索片刻,忽而抬眸道:“保人,我或许有办法。”
翌日,柳闻莺备好薄礼,登了镇国公府的门。
接待她的是素馨,余老太君身边的大丫鬟,两人相熟,只是素馨眉眼郁郁的,像有散不开的心事。
看在往日情谊,她引着柳闻莺穿过庭院,低声解释。
“老太君这几日精神不济,府里……也冷清不少。”
柳闻莺在镇国公府住过不少日子,从前的确不是这般光景。
门槛上人来人往,递帖子的,攀交情的,从早到晚络绎不绝。
如今呢?朱漆大门还是那两扇,但热闹散了,门可罗雀。
“国公爷他们……”
“都调离京城了。”素馨唉声,不愿多说。
新皇登基后,镇国公在交兵权与离京之间选了后者。
如今府里只剩老太君和几位夫人小姐。
柳闻莺也明白,镇国公府世代将门,如今中流砥柱被尽数调走,府邸便像被抽了脊梁骨,徒留一副空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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