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颊被寒风吹得微红,更衬得肌肤莹白如玉。


    发髻梳得简单,几缕碎发被风吹起,贴在颊边。


    “柳……”萧以衡怔怔望着她,嘴唇动了动,艰难发声。


    视野里的黑点迅速蔓延,将她的面容一点点吞噬。


    他在失明之前看到的最后一抹色彩,是青色。


    ……


    驴车驶进织云庄,天色已近黄昏。


    王嬷嬷跳下车,急急朝院里喊:“快来人!搭把手!”


    陆野快步而来,看见车板上躺着的人。


    他盖着女式斗篷,露出双沾满泥污的脚。


    “这是……”


    “来不及多说,先把他带进去。”柳闻莺从车上下来,脸色有些苍白。


    闻莺她不是去城里看大夫吗?怎么带了个男人回来?


    “让我来吧。”陆野没有多问。


    他弯腰,一把将人扛上肩。


    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扛什么打来的猎物。


    柳闻莺看得心惊肉跳,“你轻些,他肋骨应该有伤,腿也断了!”


    陆野动作一僵,勉强调整姿势,将人横抱进屋。


    柳闻莺忙跟上,王嬷嬷则去灶房烧热水,顺便找村医。


    陆野将人放在榻上,揭开盖住他面容的斗篷。


    虽然污垢满面,瘦得微微脱形,但眉骨轮廓、鼻梁线条,他很是眼熟。


    “庄头认识他?”


    柳闻莺身形顿了顿,轻声说:“嗯,但我不能告诉你他是谁,先救人要紧。”


    ……


    外面的雪停了,柳闻莺听着村医说话。


    每听一句都让她的眉头皱紧一分。


    “肋骨断了三根,左腿胫骨骨折,好在及时接上,就是日后唯恐不能承重。”


    “身上大小十几处刀伤,幸好天不热,不会化脓,但也需日日换药。”


    “至于内里……五脏六腑都受震动,淤血积在里头,要好生将养……”


    柳闻莺听得心惊,换言之,萧以衡能撑到现在是靠着极强的意志力。


    “那眼睛呢?”


    村医无奈道:“他的眼疾不是一日两日,老夫只能开些明目的方子,能不能见效全看天意。”


    若是京城里的御医或许还有法子,但穷乡僻壤的庄子,上哪儿找御医去?


    柳闻莺没有再问,谢过村医后,让王嬷嬷把人送出去。


    床上的人被擦洗过,换过衣裳。


    他阖目躺着,气息微弱得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曳曳的火苗,随时都可能熄灭。


    萧以衡……


    陆野从外间打了热水进来,铜盆搁在木架上,蒸腾起白雾。


    “庄头回去歇息吧,这里我来守就好。”


    柳闻莺点头,她是该走了。


    今日奔波整天,神疲力乏。


    但有一句话还是要说:“陆野,我已经不是庄头了。”


    陆野拧布巾的手停住,抬眼望来,等一个解释。


    “我的雇契已经到手,现在我是自由身。”


    “是今天拿到的?”


    “是,我去了裕国公府,从大夫人手里拿到的。”


    她没细说过程,可陆野从她眉眼间那抹倦色里,读出了波折。


    他笑了笑,是真心实意为她欢喜。


    “恭喜你,闻莺。”


    柳闻莺却想起今日种种。


    她和王嬷嬷进入京城后,一连换了三家医馆,大夫搭脉后都说同样的话。


    “夫人这是喜脉。”


    最后那位老大夫见她面色苍白,还补了句:“胎象尚浅,约莫月余,要好生将养。”


    月余,正是裴泽钰来庄上那夜。


    她与王嬷嬷走出医馆,街上行人匆匆,有妇人牵着稚童买糖人,孩童笑声清脆。


    她抚上小腹,那里还平坦如常,却已孕育着一个生命。


    她没时间恍惚,雇契要拿,话也要说清。


    裕国公府朱门依旧,门房认出她,满脸喜色去通报。


    未等多久便有丫鬟引她去见大夫人。


    大夫人见她上府,带着和煦笑容,说她来的正好,雇契刚找到。


    柳闻莺拿到后,自是问了二爷。


    却见大夫人笑容微滞,原是先帝驾崩,府里的男主子包括国公爷、大爷和二爷,都被宣召入宫守灵。


    柳闻莺未能见到裴泽钰,拿完雇契就要走。


    临走前,温静舒到底还是告诉了她一些事。


    “雇契是被大爷收走了,那晚陛下驾崩消息传来,大爷离府入宫,仓促间交代许多事,其中便有一只盒子。”


    “我打开后,里头装着的是你的雇契。”


    有的话不必说得太过明白,裴定玄藏雇契,是不愿她走。


    裴定玄待她如何,她怎会不知?


    但有些事,不是不愿就能改变的,她是活生生的人,并非任人摆布的物件。


    至于孩子的事,她没有说。


    裴泽钰不在府邸,多事之秋她若让人传递消息,难免不会走漏风声。


    此事必然是要当面亲口相告的。


    …………


    第405章 自由身


    柳闻莺从屋内出来,王嬷嬷正好端来姜汤。


    “喝点,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不为自己也为孩子着想。”


    孕早期适当喝些姜汤对身子有益。


    柳闻莺接过,抿了一口,“谢谢嬷嬷。”


    “暖暖身就好,庄头要好好照顾自己。”


    喝完,柳闻莺捧着空碗,纠正道:“嬷嬷,我现在已经不是庄头了。”


    王嬷嬷一笑,“瞧瞧我,叫习惯了,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


    柳闻莺没有怪她的意思,声音放得轻软,“雇契我已经拿到手,织云庄的事务我会慢慢交出去。”


    王嬷嬷的笑容慢慢淡去,嘴角往下撇,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擦了擦眼角,嘴里嘟囔着。


    “交出去就交出去吧,横竖老奴就是个做活的,谁当庄头不是当……”


    嘴上说着不在意,声音却已经沙哑。


    柳闻莺握住她苍老的手,“嬷嬷别难过呀,我会搬去养济院住,那儿还有几间空房,日后还能时时见到,又不是见不着。”


    何况,她现在还捡到萧以衡。


    王嬷嬷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破涕为笑。


    “那敢情好,养济院不远,走几步就到了。”


    柳闻莺的去向姑且定了,还有一件事……


    王嬷嬷看向她的小腹,“闻莺,那事……你打算如何做?”


    柳闻莺将手覆在腹部,低头不语。


    王嬷嬷见她不说话,急得往前凑,“不是我多嘴,你如今的情况月份小还看不出。”


    “可再过些日子,肚子一大,庄子上村里人哪个是瞎的?到时候闲话传开了,你的声誉还要不要了?”


    她显怀后必然要被人说闲话的,庄户敬重归敬重,到底人多口杂。


    柳闻莺羽睫颤了颤,拧眉沉思。


    “我倒是有个法子,你不如先离开织云庄,去远些的地方住着。”


    “等孩子生下后,你再谎称是收养的孤儿,神不知鬼不觉,谁也说不得闲话。”


    柳闻莺抬眸看她。


    王嬷嬷说得恳切,她的法子的确周全,能保全名声,也能让孩子名正言顺留在身边。


    可她犹豫了,最好的解决方法不应是这样的。


    王嬷嬷握住她的手,“听嬷嬷的,就这样办。”


    “我老家在蓟州有个亲戚,那儿离京城不远不近,没人认得你。”


    “我陪你去,等孩子满月再回来……”


    “嬷嬷。”柳闻莺摇头。


    王嬷嬷愣住,“你不会是想……打掉?”


    她声音发颤,“那可不成!太伤身子,万一落下病根,往后……”


    “嬷嬷多虑,我不会那样做。”柳闻莺打断她。


    “回来的路上我就在想,这个孩子很乖,没有让我难受过,我会留下他。”


    王嬷嬷松了口气,眉头仍皱着,“你能这样想是好,但我说的话你也该听听,名声要紧啊闻莺!”


    “但嬷嬷的方法,我不认同。”


    “为何?”王嬷嬷不解,“那还有什么法子?”


    暮色之中,她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淡金,藏着不肯弯折的骨。


    柳闻莺缓缓道:“无论孩子的父亲是谁,母亲只会是我,我会养他长大,竭尽所有。”


    “他是落落的妹妹或者弟弟,一母同胞的血亲,若将他变成我收养的孩子,对他是一种伤害,将来他若知晓真相,该多难过?”


    “所以,我不能用那个方法。”


    王嬷嬷张了张嘴,半晌才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还能怎么办?月份可不等人!”


    “我想寻个男子入赘。”


    “事先说好,只做名义夫妻,等孩子生下再和离。”


    这是她在回庄的马车上想通的。


    裴泽钰那边变故太多,不知何时能再见,更不知他得知此事后会作何反应。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