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泽钰静静听着,试图在心底勾勒她口中的天地,却只拼凑出模糊的轮廓,近乎神话。


    待她说完,他才将压在喉间的话问出:“你要回去吗?”


    柳闻莺睫毛颤了颤,没有犹豫。


    “想的,我从未忘记自己来自何处。”


    那是她的根,无论在这里经历多少,都无法抹去。


    “别走。”


    裴泽钰倏然将她抱紧,声音闷在她发间,近乎哀求。


    柳闻莺感受到他的不安,笑容无奈苦涩。


    “我想走也走不了,一是不知归路,二是……”


    她嗓音软下来,“有了许多牵绊,比如落落。”


    牵绊没有他么?


    裴泽钰心底那点隐秘的期待落空,听她提及女儿,心头忽生出一个念头。


    若他们之间也有个孩子,是不是就能将她牢牢系在这世间?


    但念头刚起,他便自嘲扯了扯唇。


    那样做,他与裴定玄有何区别?不过都是想用身外物绑住她罢了。


    她想留下,自然会留下。


    暖月溶溶,映亮他眉眼,裴泽钰生得极好,乌发虽然散乱,眼尾还残留着情动的薄红。


    “闻莺,在你的世界,人们管自己的心上人,都叫什么?”


    柳闻莺耳根一热,含糊道:“亲爱的,心肝,宝贝,诸如此类……”


    “心肝。”


    裴泽钰低声重复,舌尖卷过两个字,像含着块蜜糖。


    他弯起双眸,眼底漾开潋滟波光,月色落于其中,有种惊心动魄的艳色。


    指腹抚过柳闻莺脸侧,说出口的称呼像蛊惑人心的咒语。


    “心肝……”


    唇几乎贴上她颈侧,“再来一次好不好?”


    柳闻莺呼吸一滞,明知不该沉溺,但颈侧温软袭来,所有理智都碎成齑粉。


    次日,雕花窗将屋内景象框成一幅静谧的画。


    柳闻莺坐在小杌子上,正一勺勺喂落落吃鸡茸粥。


    孩子昨夜受到惊吓,由着小竹和干娘相陪,今日精神倒还好。


    只是手臂上缠着纱布,吃东西时总想用那只伤手去抓勺子。


    裴定玄踏进院内,透过那扇敞开的窗,看见温馨一幕。


    他脚步刚欲上前,便被斜里伸出的手臂拦住。


    “大哥,迎曦院是我的住处,你还未继承爵位呢。”


    裴泽钰还是迎曦院的主子,就由不得裴定玄在他眼皮子底下与闻莺相见。


    裴定玄看向他,恰好裴泽钰慢条斯理整了整衣襟,刻意侧首,让颈侧几道红痕暴露。


    裴定玄呼吸沉了几分,身侧的拳头松了又握,勉强克制住情绪。


    “昨夜之事,你总该让我给她一个交代。”


    裴泽钰挑眉,懒懒让开半步,“半盏茶。”


    屋内,柳闻莺喂完最后一口粥,仔细替落落擦净嘴角,将小人儿交给阿福后推门而出。


    甫一出来便对上裴定玄深凝目光,她福了福身:“见过大爷。”


    裴定玄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到底只化作一句:“你、可还好?”


    “奴婢尚好。”


    裴定玄闭了闭眼,“我来是告诉你昨夜之事已经有了结果。”


    柳闻莺看他,他继续。


    “李川业当场毙命,罪有应得。


    孙嬷嬷的卖身契在府里,罪证确凿,已按家规被乱棍打死。”


    “至于陈银娣我姑且留一条性命,你想如何处置?”


    当初陈银娣是签了卖身契才进府的,是死是活,主家一句话的事。


    而今她的处置权,落在柳闻莺手上。


    柳闻莺看向屋内的落落,藕节似的手臂上还有纱布包裹。


    她要让陈银娣付出代价,不止是为了原身,更是为了落落和自己。


    柳闻莺下定决心,正要说出自己的处置之意。


    裴泽钰出声,“不如交给我吧,这等腌臜事何须脏了闻莺的手?”


    恶人他来做,他有无数种方法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柳闻莺觉察出他的好意,答应了。


    事情尘埃落定,裴定玄却没有走,目光沉沉落在柳闻莺身上,似有千言万语。


    裴泽钰侧身半步,恰好挡住他大半视线,下了逐客令。


    “大哥眉宇疲态尽显,想来昨夜未曾安枕,既已处置妥当,不如早些回院歇息。”


    裴定玄恍若未闻,只对柳闻莺道:“你原先的居所纵然收拾干净,也住不了人,要不要回汀兰……”


    “迎曦院空屋多,景致也不错,大哥多虑了。”


    裴定玄不言,只要她一个回答。


    柳闻莺抿了抿唇,垂眸避开他视线。


    “我听二位爷的安排。”


    有落落在,裴定玄知晓自己争不过,可他也不会轻易放弃。


    下午,温静舒便找来了。


    她病体未愈,脸色还很白,被紫竹扶着走进迎曦院,脚步虚浮。


    柳闻莺连忙起身迎上去,将她扶到软榻坐下,又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温静舒接过茶,捧在手心,没有喝。


    她对着柳闻莺的目光里满是心疼和后怕。


    “昨晚……我听说了。”


    她咳嗽两声,眼底浮起愧疚。


    “没想到孙嬷嬷是那样阳奉阴违的人,居然还引狼入室。”


    柳闻莺为她抚顺呼吸,“大夫人不必挂心,人心隔肚皮,谁又能料得周全?”


    “何况你身子还未大好,该好生将养才是。”


    温静舒摇了摇头,放下茶盏,握住她的手。


    “你那小院现在也住不了,我想让你回汀兰院旁边的幽雨轩,那里你刚入府时住过,也熟悉。”


    裴泽钰正吹开茶面热气,闻言一顿,茶雾氤氲眉眼。


    “幽雨轩如今还住着其他几个照顾烨儿的奶娘,怕是不妥。”


    …………


    第371章 织云庄


    裴泽钰语气平淡,但有着不容转圜的意味。


    温静舒抬眸看他,眼底掠过一丝探究。


    “其他厢房也不是不行,就是你昨夜受了惊,我若不把你放在眼皮子底下,实在不放心。”


    她顿了顿,眼眸在裴泽钰与柳闻莺之间轻轻一绕。


    “二弟今日倒是格外热心。”


    话说得委婉,就像一根针,挑破某种心照不宣的隐秘。


    聪颖若裴泽钰何曾听不出来,他大方承认:“大嫂说的无错,闻莺既在迎曦院,我自然要多照拂几分。”


    温静舒静静打量他。


    记忆里,裴泽钰虽然礼数周全,却总透着疏离,莫说对除了老夫人以外的家人,何曾对哪个下人这般上心?


    难不成是柳闻莺曾照料过他的身子?


    但即便如此,裴泽钰的照拂似乎也已经越界。


    柳闻莺察觉气氛微妙,忙开口道:“大夫人,二爷,奴婢想去别庄了。”


    话一出,两人都有些意外。


    温静舒蹙眉,“别庄清苦,你昨晚才受惊吓……”


    “正是因受了惊吓,才想去城外清净地,静养几日。”


    柳闻莺语气恳切,“况且大夫人先前允奴婢打理桑蚕账目,奴婢总该去看看了。”


    最后,说服了大夫人和裴泽钰,柳闻莺打定主意离府暂避,去桑蚕别庄。


    从京城到城郊别庄,不过两个时辰的路程。


    柳闻莺午后就出发,待到傍晚暮色降临,终于到了。


    别庄名叫织云庄,是裕国公府设在城郊的产业,春采桑,夏缫丝,秋织布,冬染彩。


    庄中三百余名仆人,机杼声声,不绝于耳。


    所出云锦质地精良,每年岁入万匹,是公府最要紧的产业之一。


    可今年刚到春蚕吐丝的时节,庄里却出了大事。


    大批春蚕莫名惨死,损失惨重,不仅断了后续缫丝、织绸的源头。


    更让温静舒掌家多年来,第一次陷入这般困境,来回奔波之下,终究是累倒了。


    出来迎接柳闻莺的婆子只有一个,着灯笼站在庄门前,打着哈欠,神色恹恹的。


    柳闻莺跟着她入庄,在一间干净房间住下。


    烛火摇曳,柳闻莺望向窗外夜色渐深,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待她理清织云庄的烂账,便自请出府,拼个海阔天空。


    翌日天未亮,柳闻莺便起身。


    她换下公府那身柔婉襦裙,穿上青色的窄袖短襦,同色的裙子,头发挽成简单的髻,干净利落。


    正厅里,几个管事婆子早已聚在一处。


    见柳闻莺进来,交头接耳声非但未停,反倒更响了些。


    领头的张管事年约四十,面皮黄瘦,正坐在圈椅里嗑瓜子,眼皮都未抬一下。


    柳闻莺也不在意,看着众人道:“诸位,我姓柳名闻莺是大夫人来的,从今日起,庄里的事由我暂管。”


    张管事抬抬眼皮,不以为意地轻慢道:


    “柳娘子一路辛苦,只是咱们织云庄不比京中公府,粗鄙简陋,怕是要委屈娘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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