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世彰沉默良久。


    今日之前,他只知有京官要来核查,却不知具体是谁。


    没想到来的是裕国公府的裴二爷。


    他对京城之事了解有限,思来想去,还是打算派人去京城打探一番。


    只是一来一回,少说也得半月。


    另一厢,柳闻莺扶着裴泽钰,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推开门,屋内烛火明亮。


    她费力地将裴泽钰扶到床上,刚要起身,手腕却突然被他紧紧拉住。


    柳闻莺心头一慌,想要挣脱,被他力道一带,俯身靠在床边。


    他不知何时睁开眼,双颊绯红,眼底蒙着一层水雾,似醉非醉。


    酒意入了眉眼,衬得靡丽,抬眸间,高洁又勾人。


    像一只醉了的狐狸,看似无害,却狡黠又危险。


    柳闻莺看得痴了。


    忽然想起,那日他也曾这样看着她,俯身索取。


    “二爷醉了,妾身去倒水。”


    他无力拦她,只是将手缓缓收回去,搭在额上挡住晃眼的烛火。


    柳闻莺拧来帕子,替他擦脸。


    擦完脸又是脱靴子,解外袍。


    他像是醉得没有意识,任由她摆弄。


    总不能穿着这样的衣裳睡,总该换寝衣的。


    柳闻莺想去叫阿福阿晋来换衣,可他们被安排在别处院子,离得远。


    门外倒是有值守的丫鬟,若叫她们来帮忙,明日传到周世彰耳朵里,怕是会惹人生疑。


    哪有夫妻之间,连换件衣裳都要丫鬟帮忙的?不生分吗?


    万般无奈之下,柳闻莺只好揽了更衣的活儿。


    不是第一次了,柳闻莺熟稔得很,三下五除二褪去。


    裴泽钰的肌肤白皙如玉,酒后染上一层薄薄的醉红。


    从锁骨蔓延到胸口,像上好的宣纸被胭脂晕开。


    肌肉线条流畅,清瘦许多,但清隽的力量感犹在。


    柳闻莺拿起备好的寝衣快速给他换上。


    可刚刚的情景,却像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暗自安慰自己,食色性也,食色性也。


    二爷本就生得极好,看一眼也无妨,先前不是没看过,还用手……诶不是,越想越乱了。


    柳闻莺仓皇从内室退出来,去外间洗漱。


    待洗漱完毕,她打算在外面的软榻上将就一晚。


    但也得先将屋内的灯烛灭了。


    柳闻莺放轻手脚走进内室,吹灭裴泽钰床头的烛火。


    屋内陷入昏暗,唯有云母窗漏进来的月影,朦胧柔和。


    就在她转身要走时,腰肢被搂住。


    柳闻莺被拽进了帷帐。


    她惊得魂飞魄散,挣扎要起来,手肘撑在他胸口,压得他闷哼一声。


    饶是如此,裴泽钰也未松开。


    “夫妻哪有分床睡的道理?”


    “你睡在外间,总会留下痕迹。”


    他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沙沙的,带着几分醉意。


    “二爷你怎么醒酒了?这么快?”


    裴泽钰心虚地咳嗽一声,不答。


    柳闻莺推开他,坐起身。


    “我明日早些起来,将软榻收拾好便是,不会让人看出痕迹的。”


    帷帐里暗得很,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沉默了片刻。


    “差事重大,一点儿差池都不能有。”


    他叹息道:“你若执意要分开,那我睡外间,你睡这里。”


    “那怎么能行?那软榻本就不宽,二爷岂不是委屈自己?”


    他身姿颀长,躺上去估计一双腿都无处安放。


    “那正好身下的床宽敞,我予你多些位置?”


    裴泽钰往里侧躺进去,腾出大半空位,柳闻莺躺下去绰绰有余。


    两人之间还能隔着一臂的距离,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罢了罢了,只是合衣睡一觉,又不会怎样。


    他说得也对,差事要紧。


    若因这点小事露了破绽,确实不值当。


    柳闻莺安安分分躺下,竭力不与他相碰。


    “舟车劳顿,夫人……好梦。”


    “嗯,二爷也好梦。”


    柳闻莺回了一句便闭上眼,不敢再动。


    夜半,柳闻莺已然睡熟。


    身侧的床褥微微下陷,有人靠近了。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颈侧,手臂轻轻环过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柳闻莺在睡梦中蹙眉,没有醒来。


    黑暗里,裴泽钰的眼底早已没了半分醉意,清明澄澈。


    先前划好的楚河汉界,早已形同虚设。


    他看着她安静的睡颜,樱唇微微抿着,沉进黑甜乡。


    裴泽钰低头,在她唇角印下一个吻。


    江南的夜色,真的很美。


    次日。


    柳闻莺醒来时,天光已大亮。


    帷帐内只剩她一人,也好,免去两人醒来时的尴尬。


    丫鬟端着水盆进来,低眉顺眼道:“夫人醒了?奴婢伺候你洗漱吧。”


    柳闻莺不自在地嗯了声,算是认下夫人这个称呼。


    她得多习惯习惯,不能露出端倪给二爷添麻烦。


    丫鬟伺候她梳妆。


    柳闻莺换了身淡青衣裙,头发挽成螺髻,簪上那支玛瑙簪子,端端正正的,赫然是官家夫人的模样。


    花厅内,裴泽钰与周世彰面对面而坐。


    桌上摊着几本卷宗,裴泽钰神色淡然,一目十行看去。


    气氛过于沉闷,周世彰率先开口。


    “裴大人,这是江南各府县三年来的考核卷宗,本官已经整理好了。”


    “其中有几个府县的考核政绩,本官觉得有些争议,不敢擅自定论。”


    裴泽钰伸手接过他拿来的卷宗,“哦?说说看,哪些府县有争议?”


    周世彰身子前倾,谨慎道:“最显眼的便是清州府下辖的吴江县。”


    “知县李廷余去年上报的税收数字比前年多了三成,可吴江县去年遭遇水患,良田被淹,哪来的多出三成税收?”


    裴泽钰翻看卷宗,没有抬头,却一针见血。


    “你的意思是,李廷余虚报?”


    “本官不敢妄言,还请裴大人明察。”


    裴泽钰不多问,继续往下翻。


    翻到清州府同知那一页时,他的手指顿了顿。


    “赵德常是什么样的人?”


    “赵德常平日里行事低调,政绩也还算尚可,是三年前从京城调到清州的。”


    “那便是外放了。”


    “或许吧。”周世彰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裴泽钰暗暗记下,怕是赵德常此人不一般,一个同知连周世彰也不敢多言。


    …………


    第337章 镴枪头


    裴泽钰在花厅与周世彰斡旋,另一边,柳闻莺也被周夫人请到后宅走动。


    柳闻莺跟着丫鬟穿过两道回廊,来到花园。


    园子不大,假山流水,曲径通幽。


    临水处建了座六角凉亭,周夫人已在亭中候着,石桌上摆着茶具和几样点心。


    周夫人起身相迎,“快请坐,这是今年新采的碧螺春,你尝尝。”


    柳闻莺颔首示意,丫鬟上前斟茶,茶汤碧绿,清香扑鼻。


    “好茶。”柳闻莺浅啜一口,赞道。


    周夫人眉眼弯弯,“夫人喜欢便好。”


    两人闲话家常,周夫人是个话多的,从清州的风土人情说到府衙里的趣事,又说到各家女眷的往来。


    柳闻莺大多时候静静听着,偶尔应和几句。


    “……说起来,吴江县那位李夫人最近总往清州跑。”


    周夫人拈起一块桂花糕,状似无意。


    “说是身子不适,要来清州看大夫,可我瞧她脸色红润得很,哪里像有病的样子?”


    柳闻莺执杯的手顿了顿,“看病不是一日两日的事,她从外地过来,住哪儿?”


    “她跟咱们清州同知赵大人的夫人是表姐妹,每次来都住在赵府。”


    李廷余的夫人与赵德常的夫人是表姐妹?


    柳闻莺心里一动。


    二爷是为江南核查官绩而来,她不懂官场的门道,只有将今日周夫人所说悉数记下,或许能帮到一二。


    两人继续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周夫人话锋一转,“对了,夫人与裴大人成婚几年了?”


    “三、三年了。”


    “三年?那可有一儿半女?”


    柳闻莺摇首,“许是缘分未到,不打紧。”


    她与二爷本就是假扮夫妻,何来子嗣?


    何况,落落是她的孩子,二爷的确孤身。


    周夫人蹙眉,“您莫怪我多嘴,成婚那么久还未有子嗣,您该有些紧迫感才是。”


    柳闻莺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道:“顺其自然便好。”


    “顺其自然?夫人可是不好意思说?”


    她凑近些,用帕子掩嘴,“我与夫人一见如故,您别嫌我僭越。”


    “我认识一位专攻妇科的名医,就在清州城里,若是夫人需要,可以引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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