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闻莺提高声音,他像没听见。
突然,她握住他的手,那嘀嘀咕咕的声音便也停了。
裴曜钧垂首,她的手不算小,可被他握着的时候,总显得伶伶仃仃的。
此刻她主动握上来,他才发觉,她的手很柔软。
终于让他冷静些许,柳闻莺趁机将先前的事简简单单说了一遍。
虽然省去不少细节,但仍然能听出其中的惊心动魄。
裴曜钧的面色一点点沉下去,他不是蠢笨之人。
那群劫持柳闻莺的人赫然是有准备的。
他驾车去接她,路上出事被绊住,没接到,她才上了另一辆马车。
一环扣一环,每一步都算得精准。
“那你伤着没有?”
裴曜钧视线在她身上寸寸扫过,从头到脚,仍然觉得不够。
甚至还打算上手,像上次在围场那样,剥笋似的来检查。
幸好柳闻莺及时握住他的手没有松。
“没有,奴婢真的没有受伤。”
可裴曜钧不信,没办法,柳闻莺只好将袖子掀起一截,露出白晃晃的手臂。
裴曜钧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肯相信。
“那群人是什么来路?为何要劫你?”
柳闻莺自然知晓那群人的来路,也知晓背后是太子萧辰凛。
可事关重大,太子权势滔天,裴曜钧眼里揉不得沙子。
若是让他知晓,以他的个性,定然会冲动行事,到时候引火烧身,连累他。
为了三爷好,柳闻莺也不能说,免得将他牵扯进来。
“我也不知那些人的来路,但大爷说他会派人彻查的,三爷放心。”
刚刚有多么讨厌大哥,现在裴曜钧就有多么赧然。
“既然大哥会查那便好,日后你万万不可再独自出门了。”
柳闻莺颔首,“奴婢省得,只是三爷你真的误会大爷了。”
裴曜钧一听,眉头皱起,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醋意又翻上来。
“那是我和他的事,你不必管。”
柳闻莺无奈笑了笑,也是,那是他们自家的事儿,自己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屋外到底是冷的,两人将话说开,裴曜钧便领着柳闻莺回她的居所。
小院还是那个小院,只是许久未曾回来,与记忆中的不大一样。
院落打扫得干净,就连积雪都有奴仆每日来清扫。
推门而入,还是原来的格局。
但桌椅换成新的,不是雕花描金的贵重物件,却结实稳当,边角打磨得光滑,不担心磕着碰着。
床也换了,比原来更宽,铺着厚厚褥子,叠着新弹的棉花被。
窗下多了张小桌子,矮矮的,正适合落落趴着玩。
桌上还有几只布做的玩具,憨态可掬。
“姐姐,你可算回来了!”
小竹从外头钻进来,看见她,眼圈便红了。
她扑过来,想抱抱柳闻莺,又怕碰着孩子。
只拉着她的袖子,上上下下地看,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在那边定是没吃好……”
田嬷嬷跟在后头,接过柳闻莺怀里的落落打量,“落落倒是胖了,在那边没少吃。”
小竹凑过来看,破涕为笑,“可不是嘛,脸又圆啦。”
几个人在桌边坐下,小竹替她倒了热茶。
田嬷嬷将落落放在床上盖好被,出来便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
在镇国公府可习惯?余老太君好不好伺候?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诸如此类。
柳闻莺一一答了,又问府里的事。
两人也说,老夫人恢复得好,都能自己扶着助步器在屋里走。
吴嬷嬷如今管着明晞堂,没有有心之人的撺掇,倒比从前和气了些,只是涉及老夫人的事情上还是十分严苛。
席春被赶出去后,再没人敢克扣下人们的吃食,大家都很开心。
柳闻莺听着,目光又落在那些新家具上。
她问:“这屋子怎么变样了?来的时候我都快认不出了。”
小竹摇了摇头,“不知道,前几日就有人来换的。”
田嬷嬷也摇首,却多说了几句。
“咱们都是下人,没有主子发话,谁敢动这些?至于那个主子是谁,老婆子也不大清楚。”
柳闻莺心里却已经有了答案。
不久前,三爷来镇国公府说,等回去就跟祖母提一提,给她换个更大的院子。
柳闻莺没要,以为他只是说说,没想到他记在心里,换了另一种法子。
她转头就想去找裴曜钧,想当面道声谢。
可哪里还有他的影子?
昭霖院。
裴曜钧回来时,烛火琼琼,照得一室通明。
阿财上了晚膳,他食不知味。
心绪总控制不住往柳闻莺那儿飘。
他想起围在她身边的几个人。
二哥虽然现在深陷休妻的繁琐事务,可他的企图早已昭然若揭。
待他休妻尘埃落定,那些繁杂章程一一办妥,抽出身来,以他的多智近妖,自己未必能敌。
更何况还有大哥,从前对柳闻莺百般嫌弃、诸多偏见。
如今态度陡转,主动示好,甚至不惜亲自相救,这般转变,更让他心头的不安愈发浓烈。
裴曜钧走到桌案后,铺开信笺,提笔写字。
写完,他将信笺折好塞进信封里,唤阿财进来。
“送到工部尚书程府。”
程府?那不是裴夫人要给三爷相看的府邸?
三爷对那亲事很是抗拒,怎么现在反倒主动联系起来了?
但阿财不敢多问,捧着信照办。
…………
第325章 要退婚
茶楼的雅间临街,推开窗便是满城飞雪。
裴曜钧坐在靠窗的位置,茶盏凉透,他也不叫人换。
约定的时辰到了,门轻轻推开,一个女子走进来。
她取下帷帽,露出清秀娇丽的脸。
程意绵在他对面落座,帷帽放在桌角。
“难得收到裴三公子的信,倒让意绵受宠若惊。”
她说话不疾不徐,带着大家闺秀特有的从容。
“让裴三公子久等,是意绵的不是。”
裴曜钧看着她,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
“程娘子,今日邀约你前来,只为一事。”
“裴三公子请说。”
“我们之间的婚约取消吧。”
程意绵面上的笑意凝固,眼底有惊讶划过,可她很快敛去异样神色。
“裴三公子既要取消婚约,总该给出一个理由?我程家虽非顶级权贵,却也不至于让人迫不及待地想要摆脱。”
“我对你没有任何意思,你若嫁进裴家,结局只会和原先的裴二夫人一样。”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裴家二爷休妻之事,早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
有说二夫人与人私通,也有说裴二爷不能人道,那孩子是个绿帽子。
说什么的都有,真真假假,谁也分不清。
她是个聪明人,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程意绵看向面前的茶盏,茶汤碧绿,映着她出门前精致描摹过的花钿。
她忍住喉咙里升起的涩意,笑了笑。
“也不是不可以,不过裴三公子若将先前的扇坠还我,婚约便作罢。”
“扇坠?”
裴曜钧恍然,他完全不记得有过什么扇坠。
程意绵笑容变得勉强。
“画舫那日,意绵与裴三公子初见,也就是那时赠予你的。”
她拨着茶盏的盖子,叮叮当当的,假装漫不经心。
“裴三公子不记得了也是自然,那东西小,不值什么钱。”
裴曜钧努力回想画舫那日,只想起柳闻莺为救孩童落水失身,却怎么也想不起扇坠之事。
“什么样子的?我让人去寻来还你,相似的也好,一个不够,就八个十个,务必让你满意。”
程意绵却摇头。
裴曜钧以为她不接受,便道:“那你想要什么补偿,尽管说,我必定做到。”
程意绵抬眸看向他,双眸里无怨无恨,只有一种看得很清的透彻。
“我只是想试试,裴三公子对我,到底有没有半分在意。”
“如今看来自然是没有的,那我也不强求。”
“我好歹是程家娇养长大的千金,还不至于要死要活地赖着谁。”
裴曜钧忽然觉得自己混蛋,把人约出来,说要退婚,连当初别人赠予的东西都弄丢了。
“有福之女不进无福之门,裴三爷既无心,我也无意强求。”
程意绵站起身,将帷帽戴上。
那层薄纱垂下来,遮住了她的眉眼,露出一小截白皙的下巴。
“我回去就跟娘亲说,是我不愿嫁的,裴三爷不必担心。”
裴曜钧没想到对方善解人意,没有纠缠,反倒通透。
他愧疚道:“多谢程娘子通情达理,日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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