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喘着粗气,像是在说服母亲的同时,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们的缘分还在,不会结束的,不会……”


    林夫人看着她这副模样,又气又心疼。


    “你冷静些,事到如今,你还执迷不悟吗?”


    林知瑶被这一喝,身子颤了颤,却没有冷静下来。


    她抓紧绣帕,指甲都快掐断。


    “是不是妹妹要成婚了,所以娘打算放弃我?”


    “妹妹嫁的不过是个五品官员家的公子,哪里比得过裕国公府?比得过二爷?”


    “娘何至于这般偏心,要放弃我?”


    林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筷都跳了起来。


    “你胡说什么!”


    “我若真不管你,何至于劝你和离?及时抽身才能免受更大的委屈。


    正因为我管你、疼你,才会劝你啊。”


    林知瑶站在那里,眼泪糊了满脸,她一个字都不信。


    什么为了她好,都是骗人的。


    她不要和离,不要放弃二爷。


    林知瑶被执念冲昏头脑,根本听不进母亲的劝。


    林夫人见她情绪过激,再僵持下去,恐怕会出事。


    “快,扶她下去歇息,好好看着,别让她胡来。”


    婆子们一左一右架住她,刚走出门口,林知瑶猛地挣开她们,提起裙摆就跑。


    丫鬟们在后面追,喊着夫人小姐,声音越来越远,她头也不回。


    跑啊跑,跑过巷子,跑过大街,跑得肺里像着了火,腿像灌了铅,仍不敢停下。


    等她终于停下来时,发现自己站在一条从未到过的街上。


    两旁的楼阁雕梁画栋,挂着红红绿绿的灯笼,脂粉气混着酒香飘了满街。


    有女子倚在栏杆上,笑声软得发腻,有男人搂着人出来,宿醉未醒。


    她靠着墙,在角落里气喘吁吁,混乱的脑子逐渐冷静。


    母亲不帮她,那她就自己帮自己。


    假孕的药能瞒一时,瞒不了一世。


    可若是假的变成真的呢?


    一切难题,不就都迎刃而解了吗?


    但另一个声音,又在告诉她,千万莫要那样做。


    焉知不是深渊?一旦跌入,便再也翻不了身。


    林知瑶矛盾混乱,正纠结不已,眼角忽地瞥见一道身影,颇为眼熟。


    他穿着锦衣常服,被前后簇拥着,从最气派的那座花楼走出。


    门前的龟奴点头哈腰,殷勤不已。


    等那人走远,林知瑶抬脚往那边走,却被门口的龟奴拦住。


    “这位娘子,此处可不是您来的地方。”


    林知瑶拔下鬓边的玛瑙簪子给他,“我不进去,你告诉我,刚刚走的那人是谁。”


    龟奴一愣,将簪子揣进兜里,压低声音道:“那位可是当今世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呢。”


    “更是咱们销金窟的常客,每次来都要包下整个顶楼!”


    常客?


    林知瑶站在街边,一个念头从心底上浮,怎么都压不下去。


    柳闻莺来镇国公府的时日不算长,但日子过得迅速。


    这日傍晚,她伺候完余老太君用汤剂,看看天色,想着天气一日比一日凉,落落入冬的衣裳还没备齐,便匆匆出了府。


    赶到集市时,摊贩们已经开始收摊了。


    她快步走到一个卖童衣的摊子前,在那些花花绿绿的小衣裳里翻捡。


    小贩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见她犹豫,便唾沫横飞地夸起来。


    “夫人好眼力!这两件都是新到的料子,柔软厚实,针脚密,穿个三冬都不带坏的!


    藕荷色清雅,鹅黄色鲜亮,您家小姐穿上保准像年画娃娃似的!”


    柳闻莺拿起两件,来回比划了好几遍,还是没拿定主意。


    “两件都包起来。”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伸来,将一锭银子放在摊上。


    …………


    第310章 人间烟火


    “两件都包起来。”


    柳闻莺愕然转过头,对上一双清冷的眼睛。


    暮色中,他着月白常服,外罩霜色披风,立在渐起的晚风里,身姿颀长挺拔。


    小贩愣了愣,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挠头道:


    “这位客人,是这位夫人先看中的,咱们做买卖讲究先来后到……”


    裴泽钰看了柳闻莺一眼,淡淡道:“都包下来,给她。”


    小贩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原来二位是一对啊,瞧我这眼力见儿!夫人你看,你夫君一表人才,还这般体贴,你就莫要同他置气了,夫妻嘛,床头吵架床尾和!”


    小贩边麻利地打包,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柳闻莺脸颊微热,忙解释道:“不是,我们并非……”


    话未说完,裴泽钰已接过包好的衣裳,将银子抛给小贩。


    小贩接住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将打包好的衣裳塞给柳闻莺。


    “夫人,你夫君的一番心意,可别辜负了。”


    柳闻莺想解释,但对方已经转身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她悻悻闭上眼,脸颊有些发热,抱紧东西就要走。


    就当做不认识。


    可走出几步,身后的人不紧不慢跟随。


    她快,他也快。


    她慢,他也慢。


    始终隔着几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终于,柳闻莺在街角停下,从荷包中掏出银钱,递到他面前。


    “刚刚多谢二爷,但无功不受禄,奴婢还给二爷。”


    裴泽钰将她摊开的手连同银钱推回去,“不必,若你真的想还,今日是我生辰,陪我走走可好?”


    柳闻莺愣住,手里的银钱都忘了收回去。


    “生辰?”她脱口问,“那今日为何不与家里人过?”


    这般重要的日子,他理应在府中才是。


    裴泽钰垂眸,“算不上真正的生辰,是我被国公爷收为义子的日子。”


    柳闻莺默了一瞬。


    她想起三爷及冠礼时,酒席从中午摆到晚上,来贺喜的人络绎不绝。


    二爷素来喜静,不会大操大办,但未免也太冷清了些。


    她悄悄抬眼打量他。


    他的状态似乎比之前更差了,眉宇间多了颓然。


    是的,颓然。


    从前的裴二爷,玉润冰清,身姿轩昂,哪怕病体孱弱,也自带一股疏离贵气。


    崖底落魄的那般模样,也与颓然二字扯不上关系。


    可如今,他眼底似有化不开的倦意,肩背瘦削到有些佝偻,周身萦绕消沉气息。


    为何呢?柳闻莺想不明白缘由,只知道,心底有个念头在滋生。


    她想让他开心起来,哪怕只是今日,只是一小会儿。


    “走走也无妨。”


    柳闻莺听见自己说:“但此处坊市要收摊了,没什么好逛的,我带二爷去另一个热闹地。”


    说完,便伸出手,轻轻拽住了他的袖子。


    裴泽钰任由她拉着,穿过渐暗的街巷,往那片灯火通明处走去。


    夜色降临,晚市逐渐热闹起来。


    两排灯笼从街头挂到街尾,红彤彤的光将半边天都映得暖了。


    卖各色玩意儿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


    吆喝声、笑闹声、孩童声混成团,热腾腾的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柳闻莺拽着裴泽钰的袖子,像条灵活的小鱼在人流里钻来钻去。


    “这边是卖吃食的,那家的馄饨最好,皮薄馅大,汤底是用骨头熬的,鲜得很。”


    “那边是卖杂货的,什么都有,但千万别买所谓的古玩,都是上个月做的新鲜货……”


    柳闻莺一边走一边说,絮絮叨叨,像是要把这里所有的好东西都指给他看。


    今日她穿了件半新的青色衣裳,领口露出一截,像雪地里乍然绽开的梅。


    说话时眼睛灿然,嘴角弯弯,像是被晚市的热闹浸透似的,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鲜活蓬勃的气息。


    裴泽钰忽然觉得,这喧闹嘈杂的街市,好像也没那么令人厌烦。


    走了片刻,柳闻莺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他,眼中映着斑斓灯火。


    “既然是生辰,自然要有生辰礼,还请二爷在此等我片刻。”


    不等他回应,她将怀里那包衣裳塞到他手中,钻进人群。


    淡青色的裙角在灯影里一闪,很快消失在人头攒动之间。


    裴泽钰抱着那包小衣裳,站在原地。


    周围的人流来来往往,各种嘈杂将他裹在其中,他像被什么定住,不动如山,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人流越来越密,一个醉醺醺的汉子踉跄着撞过来,油腻的袖口擦过他的披风。


    裴泽钰眉头骤然紧蹙,冷眸扫去。


    那汉子被他眼神一慑,酒醒三分,却又不甘示弱地瞪回来。


    “看什么看!撞一下怎么了?”


    裴泽钰未语,只缓缓将衣裳换到左手,右手已悄然握紧。


【www.dajuxs.com】